第2章 异国旧宅

林医生走后，将白兰堂还给了橡胶公司；

白兰堂成了橡胶公司的财产，后几经转手、修缮、重建，成了今天的样子。

卢帕岛有志向要把白兰堂打造成网红景点，保留了枯死的白兰树树干，作为民宿对外开放，刚刚开业不久。

2024年，北京。

卧室里，两个人躺在床上，只穿着睡衣，一起读完了这篇像小说一样的文章，其中亦真亦假地详述了部分白兰堂的来历，以及林家的遭遇。

文章的配图是一栋白墙褐瓦的建筑，被巨大的干枯白兰树冠罩住一半，廊下花砖地面被斜阳照得发亮。照片调了滤镜，暖黄色调，看起来很“出片”。

电脑屏幕的微光，照亮陈嘉树和卓林林的脸，两个人对视一眼，似乎还沉浸在白兰堂的故事里。

林林划了一下屏幕，看到更多图片：二楼的百叶窗修缮一新，深褐色婆罗双木，铜轴擦得锃亮，窗外是蓝得发假的海。厅堂里摆了藤编沙发和亚麻抱枕，花砖地面干净得像刚打过蜡。详情页写着：“白兰堂民宿，坐落于太平洋卢帕岛，原为1940年代华人医生故居。三间客房，独立卫浴，含早餐。岛上限流，每日仅接待六位住客。”

接着把页面往下拉，评分4.9。评论一百多条，最新的几条写着“太出片了”“老板人很好”“晚上能听见海浪声”。

林林往下翻，翻到一条一年前的评论，只有三行字：“民宿很漂亮。但枯死的白兰树，很古怪。”

林林觉得奇怪，这么说，看评论这里好像已经一年多没人去住了。

陈嘉树说，不是没人住，是住了没留下评论吧？我就不爱评论。

林林“嗯”了一声。

陈嘉树搂住林林，问她，你怎么想？

林林不知怎么觉得后心有点发凉，窗外还在下雨，不知怎么了，今年北京雨水竟然这么多。

林林盯着窗户玻璃上的雨珠，说，这个选题拍出来，流量应该不错。

陈嘉树有点激动，我也这么觉得，这个赛道还没有人试过，标题我想好了，可以就叫《情侣勇闯异国凶宅》。或者更纪录片一点，叫《八十年前的白兰堂，藏着令人心碎的恐怖故事》。还可以更日常一点《太平洋小众海岛民宿，百年老宅改造，住进南洋旧梦，不料……》

林林看着电脑上白兰堂的建筑轮廓，隐隐有点担心，你说，林家当年到底遭遇了什么？感觉这篇文章里有点语焉不详，很多细节都没交代。白兰怎么失踪的？白玉怎么就突然得了疟疾？

陈嘉树笑了，你太认真了吧？这就是小说，你一句我一句，每个人传话的时候，都会添油加醋，以讹传讹。我估计这里面写的连10%的真相都不到。但是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把故事讲得更有意思。我的想法是，我们不但要拍摄探秘视频，还要把林家遭遇的传说，一点一点整理出来，可以连载，短视频和长视频一起出，说不定我们这一把就能把买房子的钱赚回来。灵异探秘、南洋老宅、华人家族史，听着就带劲。

林林看着电脑屏幕上的白兰堂，有点心动。

碎石路的尽头是一道木栅栏门，比林林之前在照片上看到的更新，白漆在正午的阳光下反着光，刺得她眯起眼。但门是开着的。她走过去，赤脚踩着的碎石渐渐变成了花砖。上面仍有雕花，八角形缠枝莲，桃红、姜黄、钴蓝，颜色旧旧的，边缘磨得圆润，像是被无数双赤脚踩了多年。

她经过廊下，走进了后园。

她一眼就看到了那棵白兰树。

白兰树枝繁叶茂。

林林沉浸在白兰树的芬芳之中，仰头看树冠上的纯白的白兰花，一时之间晃了神。

再一低头，看到白兰树下，站了两个女孩。

不知道为什么，林林几乎是一眼就认出来。

是白兰和白玉。

姐妹两个俏立白兰树下，白兰身穿浅灰色的旗袍，短袖，立领，领口别着一朵白兰花。她的头发披散着，长到腰际，被海风拂起来几缕，贴在脸颊上。

白玉一身月白色的短袖衫和深色长裤，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

姐妹两人十指交扣。

白兰的拇指压在白玉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已经做了千万次。

姐妹两个看着林林，一同对她微笑，像是在邀请她走近。

林林似乎是受到了某种感召，脚心传来一阵温热，她蓦然想起那个评论，但眼前姐妹两个温暖的微笑，让她无暇低头他顾，她迎接着姐妹两个的笑容，向她们走得很近，几乎是贴着她们的呼吸停下来。

林林在姐妹两个面前站定，好像听到了什么细微的声响。

紧接着，她看见

白兰的右脸颊上，颧骨的位置，皮肤悠忽裂开了一道细缝，像是名贵的瓷器受了惊。裂缝里不急不缓地探出一枚白色花苞。五瓣，紧紧地合拢着，像婴儿攥紧的拳头。花苞在几秒之内膨胀，撑开，花瓣厚实而油润，花瓣向外翻卷，露出花蕊。花蕊是琥珀色的，半透明，表面覆盖着极细的绒毛，在黄昏的光线里泛着微光。

林林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同样细微的声响再次响起，林林看向白玉。

白玉的额角也如汝瓷一般裂开。同样的花苞，同样的绽放。花蕊更长，更粗，顶端膨大成一个球状的、湿润的头。花蕊在空气中微微弯曲，试探性地朝前伸展，像一根寻找支撑的触须。

林林想往后退，但却动不了，她低头看，脚下温热的土壤，从裂缝里涌上来，湿润的、深褐色的泥土，裹住了她的脚踝。泥土在往上攀，顺着她的小腿肚爬上来，钻进牛仔裤的布料纤维，贴上她的皮肤。她感觉到了泥土的温度，竟然跟人的体温一样。裹住她的泥土模仿人手握住她，手指一根根收拢。

林林惊惧，再抬头，去看姐妹二人。

姐妹二人脸上的花蕊先是向彼此生长，交缠，花瓣向着对方，几乎在要吞没彼此的瞬间又收回来。

接着，两朵花的花蕊同时转向林林，弯曲的弧度精确得不像自然生长。两朵花蕊朝着她的脸，朝着她的嘴，蜿蜒而至，不由分说。花蕊攀附上了林林的脸颊，试探她的嘴唇，花蕊顶端湿润的球状头适时裂开，裂成五瓣，裂口深处渗出蜜露，琥珀色的，黏稠的，在林林脸上蠕动时拉出透明的丝线。

林林咬紧双唇，但不知怎地，她的下颌肌肉不听使唤地松弛了，双唇到底还是张开了，第一支花蕊温柔地伸进来，触及她的舌尖，温良中透着花朵特有的甜香和生涩。紧接着，第二支花蕊也伸进了她的口腔，寻找着第一支花蕊的下落。而林林只能张着嘴，任由两支花蕊在口腔里交缠，汇合，她已经看不清眼前白兰和白玉的脸，姐妹两个的头颅完全被盛开的白兰夺舍。

两支交缠的花蕊想着林林喉咙深处生长，探问，随后扶摇向上，顶上了她的上颌，穿过颌骨，想着颅腔进发，直到交缠的花蕊捧出了一颗小小的而又坚硬的种子，种子应声裂开，根须从裂口里伸出来，急不可耐地向四面八方探索。

林林感觉自己的视线变得微观，她看见其中一根须根触到了她的视神经，沿着神经鞘往上爬；另一根钻进了她的听觉中枢，在耳蜗深处安了家；第三根最粗，它爬过她的松果体，刺入她的记忆皮层。

根须在她头颅里蜿蜒，挤压她的灰质，把她的沟回重新塑形。她的太阳穴在鼓胀，她的眼眶在往外推挤。她的五官在变形。

林林想喊，却什么也喊不出来。

但是进入她口腔的两支花蕊已经消失，眼前姐妹两个如植物一样静止不动，只有取代她们脸的白兰花迎风招展。

林林用尽全身力气抬脚，泥土被拉扯开，发出潮湿的、撕裂的声音，她感觉自己像是一株自己把自己拔出来的植物。她往前迈出一步。再迈一步。泥土在她的脚后跟拉出长长的丝线，像拔丝地瓜的糖浆。她终于挣脱了，脚从鞋里滑出来，赤脚踩在泥土中。

林林转身往廊下跑。

身后传来一对声音，齐声，重叠，像一首歌的两个声部，从她后脑勺里面响起来。

“汝无通走。伊已经入去汝身内。”

林林听不懂闽南语，但她觉得头痛欲裂，左眼眼下一块皮肤神经质地狂跳，似乎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她奔跑之余，伸手摸了一下，不是痘痘里的油脂，也不是被闷在皮下的毛发，而是……一颗探头探脑的嫩芽。

林林手一抖，猛然睁开眼睛。

她一身白色连衣裙，脸靠在二排冰凉的车窗玻璃上，窗外的椰林和橡胶园从眼前流过，浓绿、黏稠、无边无际，太空中残留着台风过境之后的乌云，椰林和橡胶园都被笼罩在一片阴沉之中，像是经过调色之后的电影画面。

车里的空调开到最大，出风口呼呼地吐着白雾。

陈嘉树在Uber上找的司机，是个本地小伙，皮肤黝黑，穿一件乌黑的速干T恤，此刻正跟随着收音机里的印尼流行歌耸动肩膀。

林林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么一个诡异的梦，或许是出发前看了太多林家在白兰堂的遭遇，以至于潜意识里充满了关于白兰堂的意象，尤其是关于白兰和白玉姐妹两个相关的一切。

印尼流行歌的律动之中，车窗外的柏油路变成了碎石路，碎石路又变成了土路。土路两侧的椰林越来越密，树冠在头顶交叠，把阳光筛成一片一片的碎金。路越来越窄，窄到两边的蕨类植物几乎擦着车窗。空气里全是潮湿的、浓郁的绿意，树叶腐烂后发酵的甜腥，混着海盐和椰花酒的酸涩。

丰田海狮继续前行，司机没有回头跟林林交谈的意思。

砰的一声，丰田海狮猛地停下来，林林整个人往前一冲，被安全带勒停。挡风玻璃上，雨刷滚动，一团灰白色的、湿漉漉的东西，被雨刷推开，抹匀，在挡风玻璃上拖出一道黏腻的痕迹，是一滩液体，浊白泛灰，中间夹着几片碎鳞。

林林挺直了身子，惊魂未定，愕然地看着雨刷把挡风玻璃愈擦愈脏，司机似乎见怪不怪，要去扯安全带。啪。车顶猛响，林林身子一震。司机已经把安全带扯开，淡然地推开车门，下车。

林林不解，下意识想跟着下车，又是一声猛响，一条鱼砸在了挡风玻璃中央，鱼鳞四溅，正卡在雨刷中间。一尺来长，银灰色的活鱼，鱼嘴张着，鳃盖一开一合，尾鳍还在抽搐。挡风玻璃把鱼推到玻璃边缘，鳞片蹭着玻璃发出细碎的吱吱声。

林林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但她确定了那的确是一条鱼。

通过挡风玻璃，司机出现在挡风玻璃前，伸出手把挡风玻璃上的活鱼也拎起来，车灯照耀中，司机拎着从天而降的活鱼，对着车内的林林晃动，炫耀似的。

林林觉得不安。

车门拉开，司机上了车，随手把那条鱼扔到了中控台上，翻了个身，浓烈的海腥味向林林袭来，林林觉得一阵恶心。

司机在自己的裤子上擦了擦手，顺手发动引擎，林林还盯着中控台上的鱼发呆，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惊慌失措的林林一眼，笑得很宽容。

他用蹩脚英文说，Typhoon.  Far.  One  hundred  kilometer.  From  here.  Take  fish.  Up  sky.  Come  here.  Fall  down.  Very  normal.

（台风。很远的。离这里一百公里。把鱼带上天。到这里就掉下来。很正常。）

林林大致听懂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回话，活鱼还在蠕动，鱼眼瞳孔中间的白点似乎盯着林林。

林林挪开了视线。

司机已经发动汽车，印尼流行小曲继续响起来。

手机及时震动。

她接起来，是陈嘉树。

林林情绪不太好，只发出一声冷冷的“喂”。

电话那头，陈嘉树有点小心翼翼，问她，你到了吗？

林林能听到电话里机场广播的杂音。

林林说，到了。

陈嘉树说，我的航班在雅加达上空盘旋了四十分钟，现在备降泗水了。因为台风，所有飞巴东的航班都取消了。我最快明天下午才能到。

林林感觉司机似乎透过后视镜在看她，像是要看她的笑话。

陈嘉树没听到林林的回应，有点心慌，林林，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

林林声音平静下来，她愿意并且擅长先解决问题。

林林的平静，让陈嘉树更紧张了，他赶紧找补，今晚你先住下，等我，等我到了我们在开拍。

林林只说了一句“好”，陈嘉树的电话里就响起了机场广播的嗡鸣声。有人在广播里用印尼语说着什么，听不清。

然后就断线了。

林林只能挂掉电话，她不确定印尼司机能不能听懂中文，但还是不要让他知道今晚只有她自己一个人入住白兰堂。

身在异国，还是要小心为上。

司机换台，本地电台又切到了一首节奏欢快的马来歌。

丰田海狮稍微颠簸了一下，林林看到了道路两侧的矮路灯，上面镶嵌着太阳能板，灯杆上还挂着花篮，很有当地风情。

应该快到了。

司机放慢了车速，在一道仿旧的木栅栏门前停下来。

木栅栏门新刷了白漆，门楣上挂着“WELCOME”的木牌。

丰田海狮停下来，林林看司机，司机没有熄火，但也完全没有再往里开的意思。

林林心里有点不高兴，推开车门，下了车。

一下车，林林就先闻到了浓烈而咸湿的海洋气味，海风经过椰林和橡胶树，气味混合成一种南洋风味。

跟她想象中的一样。

林林站定，等着司机帮她拿行李，后备箱却应声打开。

林林等了一下，司机并没有下车，意思再明显不过，他不想多做一点事情。

林林没有办法，只好自己吃力地把一个巨大的箱子搬下来，合上后备箱的瞬间，丰田海狮疾驰而去，似乎是迫不及待地离开这里。

林林拖着箱子，推开了虚掩的木栅栏门，眼前是一条道路两侧是两排栽种整齐的椰林，小道蜿蜒，林林抬头，看到了那栋L  型的奶白色建筑。

它像是一只兽类一样趴伏在山坳咽喉处，背靠着一道陡峭的山脊，面朝一片月牙形的海湾。山脊上覆盖着密不透风的热带雨林，巨大的榕树和木棉从高处垂下来，藤蔓像绳索一样挂在半空。

奶白色建筑的左边是海，右边是山，背后是密林，只有南面一条窄路通向外面的世界。像一颗嵌在岩石缝里的珍珠。

那就是白兰堂了。

林林拖着箱子往里走，一步一步地逼近这栋传说中的建筑。

L型的建筑长边朝海，短边朝山，夯土墙面刷了奶白色的石灰，但在雨季残留的潮痕处泛着灰绿的霉斑。林林越走越近，注意到白兰堂屋顶是两层的歇山顶，覆着本地烧的褐陶瓦，瓦缝间长出的羊齿蕨，和落地生根其他不具名植物已经蔓成一片，从檐口垂下来，像给房子镶了一圈毛茸茸的绿边。

正脊两端的鱼尾鸱吻是新修的，朱红的漆在烈日下反着光，左端的鱼尾上，一只白鹭突然迎风飞起，林林本能地停下脚步，身子一颤，看着白鹭飞远。

正脊中央的宝顶显得崭新，应该是新修的，中央插着一根不锈钢避雷针，在褐瓦和灰墙之间反射出一线刺目的白光。

林林已经站在了白兰堂前，仰头看，白兰堂二楼的百叶窗全部关着，深褐色的婆罗双木在强光下近乎黑色。板片之间的缝隙渗出室内的冷气，在窗框周围凝结成一圈极淡的、雾蒙蒙的光晕。

一楼的门廊廊下铺着新换的仿旧花砖，八角形缠枝莲图案，桃红、姜黄、钴蓝，在阴影中仍然亮得扎眼，廊柱是四角砖柱，刷了白漆，柱础是新凿的花岗岩。

柱子上缠着一圈红绳，绳上挂着几枚干枯的椰壳和一小捆干草药，大概是是民宿挂的驱蚊草。

竟然和林林梦里的一模一样。

林林感觉到不安。

她再次抬起头，看到了门楣正上方的匾额。

一块黑漆木匾，“白兰堂”三个字选用了瘦金体，金漆是新的。匾额左上角有一道斜裂，从“白”字的顶端切到“兰”字的底部，修补时用金丝在背面加固，前面仍旧能看出来有一道弯弯曲曲的疤痕。

大概是为了最大限度保留匾额的历史感。

匾额下面的厅堂里站着两个女人。

林林不知怎么了，心里还是一颤，蓦然想到了白兰和白玉姐妹。

但是两个女人都不是华人，看样子像是当地人。

左边那个高一些，四十来岁，穿一件蜡染的纱笼裙和白色短袖衬衫，头发挽成一个低低的发髻，用一根雕花别致的银簪别着。脸很宽，颧骨高，眼睛细长，皮肤深棕色。她手里端着一只托盘，盘上放着一杯凉茶和一碟切成小块的木瓜。

右边那个年轻些，二十出头，穿一件印着白兰堂logo的速干T恤，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她站在稍后的位置，手里捧着一个用当地不同鲜花做成的花环。

她们看着林林，笑着迎上来，年轻女孩伸出手，要给林林戴上花环，林林不好意思拒绝，只能弯下腰，任由女孩把花环戴在她的脖颈上，她嗅到一股花朵的甜香，让她莫名想打喷嚏。

年轻女孩又拿起托盘上的凉茶，递给了林林。

林林的确觉得口渴，接过来，喝了一口，尝到一股草药味。

林林抬起头，对她们点头，用英文说了一句，THANKS。

两个女孩看着她，脸上仍旧带着微笑，两个人的目光都平静地落在林林的嘴唇上，像是在辨认什么。

年轻女孩对着林林再次抬起双手，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从下巴往前方一推，然后两只手掌摊开，轻轻拍了拍胸口。

林林一怔，意识到年轻女孩打得是手语。

林林完全不懂她的意思，求助似的看向年长的女人。

年长的女人微笑，把手里的托盘递给了年轻女孩，自己腾出手来，拿出手机，在一个翻译软件上点了播放，手机里的电子音响起，你好，我叫妮亚。她是阿越。我们都是聋人。你说话我们听不见，但我们可以看唇语，我们会用手机这样回答你。

林林心里有点奇怪，不知道为什么民宿要安排两个聋人来做接待，但出于礼貌和尊重，她还是报以微笑。

妮亚当先带路，阿越替林林拉着箱子，林林打开了脖子上的运动相机，跟着她们，走进廊下，手机里传出电子音，这个礼拜我们没有其他客人，您可以尽情享受白兰堂的历史感和海岛风光。

林林跟随她们，走上门廊。

门廊前有五级台阶，颜色深邃，带着一股岁月的包浆，隐隐的裂纹中，似乎附着着一些灰绿色苔藓状的东西，又像是某种植物的根须，加上羊齿蕨和其他植物在建筑上长出来的绿边，这让林林觉得，这栋异国建筑和几乎已经植物融为一体。

林林跟着妮亚和阿越进了前厅，阿越把箱子放下，林林听着妮亚手机上翻译软件里传出翻译腔浓重的电子音：欢迎来到白兰堂民宿。本建筑建立于西历一千九百一十年。后经全面修缮。于二零一九年正式对外营业……

林林无心听手机里的介绍，她打量着白兰堂前厅，置身这座她只在照片里见过的房子。

地面上铺着钴蓝花砖，颜色比照片上陈旧，花砖釉面上有细密的划痕，那是有人生活过的痕迹，是时间的落尘，这些细节大概也是白兰堂历史感的来源。

脚踩上去砖面上有一点微弱的弹性，大概是里面增加了防潮层。

前厅的墙壁，仍旧保留着原来旧石灰的肌理，龟裂纹粗粝，有一种原始感，可能因为刷了保护涂料的缘故，在壁灯下泛着极淡的光泽。

林林四处寻找，已经找不到那篇文章里记录的乌木虚梁的位置，大概已经经过了改造。

厅堂里有一个别致的岛台，案面是整块酸枝木，刨光了重新上蜡，木纹清晰，但边缘有磕碰的缺角，看来也是当年的物件。

傍晚的阳光从门廊斜照进来，被廊柱切成一道一道的暖黄色光带，落在花砖地面上，林林确实感受到了白兰堂的美。

但阳光并不能完全照亮前厅，因为天花板上纵横交错的木梁上垂下来层次并不分明的几层室内装饰垂吊绿植，大概是就地取材的藤蔓类植物。

绿萝从梁上垂下来，藤蔓有手臂粗，叶片巴掌大，密密匝匝地叠在一起，把梁和天花板遮了大半。最茂密的一盆是薜荔，从梁上垂下来将近两米，叶片小而密，风一吹，轻轻晃动，像一面天然的帘子。

藤蔓掩映之间，露出一架旧钢琴的轮廓。

林林被这架钢琴吸引，一根红线横在钢琴前面，让客人和钢琴保持距离，深棕色木质琴身，颜色已经不均匀了，朝阳的一面，被长年累月的阳光褪了色。琴盖盖着，能通过缝隙瞥见白键边缘的象牙贴面，已经微微翘起，露出底下黄褐色的木芯。

琴身上有一个铜牌，也生出铜绿，刻着英文：“Broadwood  &  Sons.  London.  1901.”

琴腿底部有铜质的滚轮已经被卡紧，琴凳摆在琴前，红棕色的皮面，坐垫中央有轻微的凹陷，皮面裂了细纹，露出底下的黄色海绵。

钢琴面板上有一块亚克力牌子，白底黑字，写着英文：“Historic  piano.  Please  do  not  touch.”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历史展品。请勿触摸。”

最下面是一行更小的马来文提示。

林林站在红线外，隔着藤蔓看这架钢琴，看到上面的一本翻开的乐谱，顶端是一行英文花体，NO  ESCAPE.

钢琴上摆着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老照片，照片里，一个女人坐在琴凳上，头发很长，披散着，垂到腰际，穿着一件短袖立领的浅色旗袍，双手放在琴键上，正回头看着镜头，对着镜头笑。

右下角是一行娟秀的手写字：白蘭，一九四一年春。

林林认出了这张脸，甚至竟然觉得已是老友，一时间盯着白兰的眼睛，出了神。

妮亚和阿越也不催促，安静地等着林林，她们是如此擅长安静，以至于林林忘记了她们的存在。

林林抬起头，看到两人仍旧对着她保持着微笑。

林林有点抱歉，示意她们继续，尽快帮她们完成接待工作。

东厢房的药柜靠在墙上，繁体字的药名陈旧但厚重，几乎没什么变化，同样也拦了一道红线。

林林站在红线前，想象着林医生当年在这里工作的样子，还有白兰梦境中，白玉站在药柜前找药想要治好自己的画面。

通往二层的楼梯，在前厅北侧靠墙的位置，大概十四五级，婆罗双木做的踏板，涂了新漆，有些踏板颜色和其它不一，应该是换了木料，其他的踏板也重新做了加固。哑光铁艺的扶手，立柱仍旧是竹节纹木柱。

林林跟随她们踩上踏板，踏板发出细微的声响，如同叹息。

上了二楼，一股海风的气息传来。

走廊上全是古旧的木地板，刷了清漆，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朝海，百叶窗合着，阳光从板片缝隙里挤进来，在走廊地面上投下细线。

主人卧室在走廊右侧，木质门板上，有几处修补过的虫洞。

妮亚推开门，房间朝海，两面开窗。南窗对着海湾，东窗对着后园，可以看见已经枯死的白兰树树梢。

一张四柱床就在房间中央，床顶的横杆上挂着白色的纱帐，纱帐没有垂下来，拢在四根床柱上，用米白色的布带系着。布带打的是活结，闽南人系包袱的双环扣，一拉就散。

床上的铺白色棉麻床单，平铺得没有一丝褶皱。两个羽绒枕，白色枕套，蓬松，枕套的开口朝里。一床薄被，浅灰色，叠成长条放在床尾，被角垂下来。

嵌入墙体的双开门衣柜，门上嵌着穿衣镜。镜子完好，但镜面发暗，像蒙了一层灰，带着水银层老化的痕迹。

窗边有一把藤椅，旧竹藤编的，椅背弯曲成弧形，扶手被磨得发亮。

林林走到南窗，看出去，视线穿过一片椰林和礁石，就是月牙形的海湾。海面泛着碎银似的光，一直铺到天边。海湾两侧的岬角黑黢黢的，把海面圈成一个安静的半圆。退潮后的礁石露出来，在水面上排成一道黑色的弧线，像一排蹲着的人影。风从海面上来，带着咸味和凉意，扑在她脸上。

简单介绍完，妮亚和阿越向林林表示，她们不会主动打扰客人，如果有事情，可以拨通前台电话，前台有听人接听，会及时帮助林林。

林林称谢，妮亚和阿越离开，林林听着她们的脚步声下楼，远去之后，突然觉得疲倦，身子一松，躺倒在床上，觉得双腿酸痛。

浴室在走廊另一侧，她刚才路过时看了一眼，姜黄瓷砖，玻璃淋浴隔断。她准备等会儿再去。

她躺好，床垫很软，甚至有点过于软了，弹簧随着她的身子挪动而回应轻微的吱呀声。她掏出手机，看到陈嘉树又发了三条消息，问她到了没有、安顿好了没有、累不累。

她对着手机发了条语音，安顿好了，你放心吧，我等你，你早点来。

语音发出去，林林关掉了运动相机，闭上眼睛。

房间里很安静。空调的嗡鸣，海风穿过百叶窗的嗒嗒声，远处虫鸣，更远处海浪拍礁石的低沉轰鸣。

这些声音叠在一起，形成一种白噪音，林林感觉自己有点困了。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白兰花的甜香。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陈嘉树的语音：我明天下午到。你今晚先别乱跑。拍点空镜就行。不要一个人去后园。

林林回了一句，好，我知道了，台风已经过境了，你早点到。

林林放下手机，翻了个身，她睡着了。

一个视角在凌空端详她，端详得极为细致，几乎如同是微距镜头，看清她脸上的每一处肌理，细数着她的头发，似乎是在端详一个久违的爱侣，静听着她细微而有规律的呼吸声，这个视角也随着她的呼吸而起伏。

栅栏关上，阿越还在向着白兰堂的方向看，妮亚拉了一下她的衣袖，阿越抬头，妮亚给了阿越一个冷峻的眼神。

阿越不敢再看，手绘目光，低头往外走，但似乎忧心忡忡，跟着妮亚一起离开。

“白兰堂”的金漆字，日光褪去，被夜色笼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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