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白兰堂

这栋房子有些来历。

1940年冬，一个姓林的中国医生在新加坡进修疟疾和登革热的治疗方案之后，接到了橡胶公司的正式聘书，聘期三年，工作地点在苏门答腊以东一个叫“卢帕岛”的小岛。

卢帕岛面积约四十平方公里，大部分被原始热带雨林覆盖，只有东海岸有一片狭长的平地，被荷兰殖民者辟为椰子种植园。公司买下了种植园北端的一片坡地，计划开辟新的橡胶园。

1941年2月，林医生带着妻子，还有妻子的妹妹，从巴东港搭乘公司的补给船抵达卢帕岛。

此时，距离1938年5月厦门沦陷，已经过去了三年，据报纸上说，南洋华人已达五百余万，其中90%以上来自闽粤地区。

林医生就是这五百余万南洋华人之一。

林医生和妻子白兰、妹妹白玉到达卢帕岛之后，发愿在这里开枝散叶。

第一件事就是找地方住。

橡胶公司提供的标准宿舍是锌皮屋顶的劳工长屋，铁皮在烈日下能烤到六十度，雨季时雨点砸在上面如同擂鼓，根本不适合居住。

加上妻子白兰睡眠浅，在这样的屋子里，根本不可能睡好，时间久了，怕是要生病。

林医生选中了卢帕岛上的一座典型的“峇峇屋”，英文名叫Baba  House。

据说最早的屋主是马六甲一个陈姓峇峇家族，十九世纪末在卢帕岛开辟椰园，建造了这座两层小楼作为园主的度假别业。

建筑风格是马六甲峇峇屋与闽南大厝的混合。

歇山顶覆本地陶瓦，正脊有闽南式的翘角，但墙面用石灰泥抹平，嵌着英国进口的彩色花砖。一楼是厅堂和厨房，二楼有三间卧房，临海一面开着一排婆罗双木百叶窗，可以整扇推开，让海风穿堂而过。

陈家在此只住了不到十年。1910年前后，一场疟疾席卷全岛，椰园工人死了大半，陈家老小也相继病倒。最后只有陈家的老管家带着一个幼儿逃回马六甲，此后再无人回来。屋后的椰园逐渐被野藤吞没，房子也开始朽坏。屋顶漏雨，地板翘起，白蚁蛀空了楼梯的扶手，只有那排百叶窗的铜轴还勉强能转动。

后来几经转手，到了当地人手里，勉强修缮之后，对外出租。

旧屋虽然破败，但主体结构尚好，竹筋混凝土的墙体厚实，歇山屋顶的挑檐深远，足以遮蔽热带暴雨。更关键的是，屋前有一口荷兰人留下的深水井，水质经过石灰岩过滤，比岛上任何水源都干净。

更有缘分的是，妻子白兰第一次走进旧屋时，注意到后园有一棵巨大的白兰树，听说，那是陈家早年从马六甲带来的，树龄已近三十年。树冠覆盖了整个后园，枝叶间挂着零星的、香气已淡的花朵。

白兰蹲下来，用手拨开树根附近的落叶，发现根系已经深入石灰岩的裂隙，树皮上留着几十道旧刀痕，是陈家历代女主人取花蕊提炼香精时留下的。

这棵树在无人照管的三十年里，竟还活着。

白玉叽叽喳喳，没想到这里还能遇到一棵跟姐姐同名的树，这里注定就是我们的家了。

白兰喜欢这里，告诉林医生，就这里吧，难得在这里还能找到一间有根的大厝。

林医生明白妻子的意思，白兰是鼓浪屿人的风水树，老别墅院内若白兰枝繁叶茂、花开不绝，说明地气好、宜居。一棵能在热带海岛的石灰岩上独自存活三十年的白兰，这本身就是个好兆头。

不过，这棵树和妻子同名，让林医生隐隐有点不安，但很快就被白兰的喜悦感染。

林医生与橡胶公司签订了一份补充协议：公司出资修复旧屋的主体结构，林文藻以低于市价三成的诊疗费为全岛华工和土著提供医疗服务，为期五年。

修复工程从1941年4月开始，持续了整整一个旱季。

林医生和白兰保留了原屋的歇山屋顶和竹筋混凝土墙体，只更换了朽烂的椽条和瓦片。

白兰特意让木匠把正脊两端的鸱吻做成鱼尾形，檐下的挂落按白兰从鼓浪屿带来的图样，雕了万字纹和缠枝莲。

为了省钱，白兰自己雕刻了进门处的一批花砖，花色是八角形缠枝莲，与她记忆中鼓浪屿祖宅廊下的地砖一模一样。

廊柱用了四角砖柱而非闽南的石柱，柱础是鼓形花岗岩，但砖面抹了白灰再刷白。

二楼的百叶窗全部采用婆罗双木，由岛上一位来自马六甲的峇峇木匠制作，铜轴穿连的方式与马六甲青云亭附近的百年老屋如出一辙。窗扇可以整扇向外推开，但林医生让木匠在每扇窗的内侧加装了一根横木插销，从里面可以锁死。

最关键的改动在东厢。

在白兰的建议下，林医生把原屋东侧的一间储藏室改成了诊疗室兼药房。

地面重新铺了水泥，药柜是杉木打的，刷了白漆，柜门上用红漆写了繁体字的药名。东厢的墙角，他让工人挖了一个一尺见方的地洞，预备埋入一个陶瓮，用来储存从新加坡带来的奎宁和碘片。因为热带海岛潮湿，药品必须密封保存。

挖那个地洞时，工人挖到了一截乌木。

那是一截长约三米的深黑色木头，表面布满螺旋纹路，沉甸甸的，密度远大于周围的花岗岩风化层。工人把它刨出来，靠在东厢的外墙上。

林医生认为那是一节沉船木，毕竟附近海域常有古代中国商船的残骸被潮水冲上岸。

但他剖开一小片表皮后发现，木质内部呈深琥珀色，年轮密而均匀，不像热带硬木的生长节奏。

林医生如获至宝，让木匠把乌木保留起来，立在客厅里里，做成了一根虚梁，用以在屋里做装饰。

修缮一新之后，林医生给这栋房子取了一个名字，名叫“白兰堂”。

白兰亲自做了一块匾额，用了繁体字，还漆了金粉，嵌入正门上方。

白兰又在白兰树旁又补种了四棵茉莉，一株从鼓浪屿带来的鸡蛋花。

1941年12月，日军在马来亚北部的哥打巴鲁登陆，太平洋战争爆发。

新加坡沦陷，槟城沦陷，整个马来半岛在一百天内被日军占领。卢帕岛属于荷属东印度，1942年2月，日军在苏门答腊登陆，荷兰殖民政府投降。橡胶公司的主管被关进了集中营，补给船停航，岛上的华人社区在一夜之间与外界断了联系。

林医生成了卢帕岛上唯一的医生，声誉日隆。

日军占领后，岛上的秩序并没有立刻崩溃。荷兰人留下的行政机构瘫痪了，但日军在苏门答腊的驻军很少涉足这座偏远小岛。橡胶园的工头们自发组织了一支巡逻队，维持基本秩序。林医生位于白兰堂的诊疗室没有关过一天。

他的病人从四面八方赶来白兰堂。

最初是橡胶园的华工，后来是岛上的土著村民，再后来，连附近几个岛屿的渔民也划着舢板来求医。

林医生经过摸索，用土法配制奎宁的替代品。

他把金鸡纳树的树皮晒干磨粉，混入一种当地草药Sambiloto的汁液，制成一种苦涩的糊剂。治疟疾效果不如纯奎宁，但能救命。

他还研究出来用椰子油和石灰制作简易的消毒剂，用椰壳纤维缝制绷带，用香蕉叶包裹骨折的肢体。

林医生的名声传得很快。

1942年秋天，一个马六甲的峇峇商人从苏门答腊本岛渡海而来，专程找林文藻治一种怪病。他的双腿浮肿了半年，找遍当地医生都说是肾病，但林医生诊断后发现是一种罕见的丝虫病，用当地的土荆芥熬水内服外敷，一个月后痊愈。

商人回到马六甲后，逢人便说：卢帕岛有个Doctor林，什么病都能治。

病人们慕名而来，将白兰堂围了个水泄不通。

白兰和白玉都成了林医生的助手和护士，帮助林医生照料病人，时间一长，白兰和白玉都弄懂了基本的医学常识，能给病人开出一些日常的药物。

尤其是白兰，学得最快，病人甚至以白医生相称。

姐妹两个和林医生都极为默契，有传闻说，林医生娶了姐妹两个，夜里三个人一起安寝，享尽齐人之福。

1943年初，苏门答腊东海岸的丹戎巴莱港发生霍乱疫情。

港口的荷兰医生早已被日军关押，当地华侨会馆派人带着两艘渔船和一封急信来找林医生。恳请林医生前去救命。

林医生犹豫，担心去了丹戎巴莱港自己也染上霍乱，但是华侨会馆言辞恳切，如果不去，就是见死不救。

思虑再三，林医生准备了两项药物，戴上了手术用具，和白兰告别，准备独自前往丹戎巴莱港。

船行过半，听到船舱内有动静，进去一看，白玉在里面躲了一路，要陪着林医生一起前往，瞒着姐姐，偷偷躲进船舱。

眼看船行了许久，回去是不可能了，只能差人送信给白兰，带着白玉一起前去。

在丹戎巴莱，他和白玉每天工作十八个小时，采用口服补液盐和土霉素，土霉素是他从荷兰人留下的药房里搜出来的最后一批存货，他使用最低剂量，最终治好了近三百个病人，而他自己也病倒了。

白兰来信让白玉照顾好生病的林医生，病情一旦好转，立马就回家。

疫情最终平息，白玉贴身照料林医生，他也好起来，只是瘦了一圈。

临别之际，当地的华人商会凑了一箱银元作为诊金，林医生却只拿了回程的船票钱，剩下的全部留给了商会，让他们转交给死者的家属。

这次回来之后，白兰发现，白玉和林医生更加亲近，有时候白玉竟然完全不避嫌，径直出入白兰和林医生的房间。

白兰察觉到妹妹到了婚嫁的年龄，不适合继续住在白兰堂。

卢帕岛上的华人不多。除了橡胶园的几十个华工，就只有东海岸渔村那边的十几户人家。这十几户里，最体面的人家姓黄。

黄家老爹从福建惠安过来，娶了一个本地土著女人，生了三个孩子，活下来两个，小儿子黄永福今年才二十四岁，人长得俊俏，现在做得差事也体面。

驻岛的那名荷兰行政官在1941年初被调回巴达维亚，此后岛上再没来过白人官员。但殖民时代的行政惯性还在：每季度要向巴东的驻地专员提交一份“地方民情报告”，每年要更新一次“土著头人及华人甲必丹名录”。

黄永福做得就是这件事。

他汉字写得规整，马来文也熟练，更关键的是他熟悉岛上的每一户人家、每一片椰园、每一条水路。

于是黄永福成了卢帕岛上唯一一个为殖民政府做事的人。

除此之外，黄永福家里还有十几艘渔船和上百亩的椰子园，家世也算不错。

白兰觉得黄永福和白玉般配。

她没有先和白玉说，而是先找到了黄永福，问他对白玉的印象。

黄永福有一次行船受伤，伤了小腿，每次都找白玉换药，和白玉熟识。

听到白兰的话，黄永福一下子明白了白兰的用意。

白兰看他一点就透，就让他主动一点。

黄永福买下一对金耳环。

在白兰堂后园找到了白玉。

白玉正在把晒干的草药收进竹筐里。她穿着月白色的短袖衫和一条深色的长裤，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露出后颈上薄薄的一层汗。

黄永福喊她，小玉姑娘。

白玉回过头，看到了黄永福，顺手把一片干薄荷叶嚼在嘴里，盯着黄永福看，问他，是哪里不舒服？

黄永福笑，把那对金耳环从怀里掏出来，打开布包，双手捧着，递给了白玉。

白玉只拿眼睛瞥了一眼金耳环，又去看黄永福，毫不客气，我不要。

白玉说完，抱着竹筐要走。

黄永福情急之下，拦住白玉，脸色有点红，对白玉说，我让我爹来提亲。

白玉很意外，提什么亲？给谁提亲？

黄永福说，跟你提亲，我喜欢你，你姐说你也不讨厌我。

白玉脸色骤变，一双丹凤眼中眼光凌厉起来，黄永福几乎不能应其锋芒，她走近黄永福，气息都贴了黄永福脸上，她声音不大，却冷硬得很，你回去吧，我不嫁人的。

黄永福急了，你不嫁人，你……你以后怎么过日子？

白玉笑了，我就在白兰堂，白兰堂就是我家。

她看了看白兰堂建筑深处，赌气似的，我死也死在白兰堂。

白玉说完抱着竹筐往里走，竹筐里的草药掉了几片在地上，黄永福浑浑噩噩地捡起来，在嘴里嚼碎，是苦的。

他站在白兰树下，看着白玉的背影穿过后廊，消失在厅堂的屏风后面。

白玉抱着竹筐穿过屏风，经过了白兰，白兰大概一直躲在阴影里看着她，白玉看了姐姐一眼，问她，我的话，你听见了吗？

白兰没有说话。

白玉往里走，带起的风粗鲁地掀开了白兰额头上的碎发。

1943年夏，雨季来临。

林家出了事情。

先是，一向身体康健的白玉得了疟疾，林医生用尽了生平所学，都没能控制住病情。

林医生决定带着白玉回新加坡治疗，还没等他安排好行程，白玉的病情急转直下，在出发前一夜，香消玉殒。

葬礼上，黄永福在白玉墓前种下一株薄荷，又将那对没能送出去的金耳环埋在了墓前。

白玉的死，给了白兰带来沉重的打击。

她的精神状态开始出现问题。

总是坚称在白兰树下听到古怪的声响。

林医生给她开了安眠、镇定的药物之后，白兰有一段时间终日昏睡，醒来，就到处找白兰帝喝。

喝多了，就走到东厢房指着药柜给林医生看，你看阿妹站在药柜前，五根手指头在拧药柜上的锁。

林医生已经习以为常，他加大了镇定药物的剂量。

对于白玉的死，林医生的日记里只有简短的一行字，1943年夏，内子丧妹，伤心过度，发了癔症。

后来，有个同乡和同伴吹嘘，他夜醉回宿舍，看见白兰在夜里赤身裸体，独自对着荷兰人留下的深水井说话，说的是闽南语，同乡听出来，白兰说的是“汝免惊。汝免惊。汝免惊。”

白兰发现有人在看她，就抬起头，给了同乡一个微笑，向他招手，让他进来。

同乡酒意上涌，走进白兰堂，白兰躺在白兰树下，任由同乡轻薄，嘴里一直再唱一首闽南儿歌。

“阿姐阿姐你免伤心，我过海去就倒返来。

白花若是开双蕊，就是阿妹倒返时。”

白兰嘴里嘴里哼着歌，似乎极为享受。同乡从未见过一向温婉的白兰，竟然有这样淫乱的一面，完事之后，不敢多说，匆匆离去。

后来，同乡上山割橡胶的时候，被毒蛇咬了脚趾，被抬到白兰堂时，一条腿已经发黑，林医生当机立断要截肢，截肢进行了一半，同乡已经失血过多而死。

事情还未完。

台风引起洪水，岛上到处被泡软。

白玉埋葬在墓地塌方，棺木被洪水冲到海上，几个印度船员把棺木打开，见到白玉的尸体竟然完全没有腐坏，还栩栩如生。

船员将尸体从棺木中抬出来，在船舱中侮辱了尸体。

等到林医生得到消息，愤怒赶去，印度船员已经离开，白玉的尸身就在海上飘着，已经残破不全。

林医生不敢告知白兰，就将白玉的尸体焚化，骨灰和奎宁一起装进陶罐，将白玉重新安葬在白兰堂的白兰树下。

白兰从此坚称自己就是白玉。

要求和丈夫分床睡觉，要求林医生称呼她白玉，或者阿妹。

林医生只能继续给白兰用药。

后来林医生发现，只要称呼白兰作小妹或者白玉，她就能较长时间不发病。

当即，接受了这一设定。

自称白玉的白兰问起姐姐去了哪里，林医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直到“白玉”告诉他，姐姐生了疟疾，在姐夫要带她去新加坡治病的前一晚身死。

她的棺木被洪水冲出来后，尸身遭到了侮辱，她和姐夫一起，将姐姐的尸身焚化，就埋在白兰堂的白兰树下。

林医生听到这些，心中哀恸，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当即不再戳穿，任由白兰成为“白玉”。

而成为了“白玉”的白兰，举手投足竟然都是少女白玉了。

林医生写信回新加坡，向权威医疗机构求助，得到回复，白兰是精神问题，既然她身份认同自己就是白玉，那就让她做白玉好了。

一年之后，“白玉”在一个雨夜，推开二楼林医生卧室的房门，躺在了林医生身边，告诉林医生，姐姐已经走了，换我嫁给你吧。

林医生百感交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白玉”告诉林医生，我偷看过你和姐姐，你们那种时候好严肃，像是在开什么研讨会。我可不是那样的。

林医生不知作何反应，“白玉”摇晃之余，用刺绣有白兰花的枕巾盖住林医生。

在颠鸾之中，林医生透过枕巾的刺绣缝隙看到“白玉”享受的脸，一阵恍惚。

就在即将抵达之际，“白玉”突然尖啸，光着身子从林医生身上滚落下来，蓬头散发指着林医生喝骂，你怎么能欺负我的亲妹妹？

林医生惶恐，看着她，试着问她，你现在是白兰还是白玉？

她瑟缩回墙角，捧着自己并拢的双腿，一双仇恨的眼睛从头发的缝隙中露出来，带着恶寒，盯着林医生，似乎要用一双眼光，将他刺死当场。

林医生不敢看她的双眼，也不敢上前。

僵持了一刻钟，她手脚并用，光着身子从房子里匍匐出去，动作快到离谱。

林医生抄起她的衣服，跟出去。

白兰树下，林医生抬起头，看到她已经攀附在树冠掩映中，弓着腰，几如兽类。

林医生哄她下来，不管你现在是谁，先下来再说。

她听着听着，似乎是忽然醒来，像是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手脚一松，身子直直地坠下来，林医生扑上去，一把接住，两个人一齐摔倒在地。

林医生右手手臂骨折，戴上了隔板，白兰又恢复了“白玉”的姿态，叫林医生姐夫，悉心照料受伤的林医生。

林医生自己也恍惚了。

夜里，“白玉”躺在林医生怀中，主动要求和林医生欢好，希望尽快给他生一个孩子，这也是姐姐活着时候的夙愿。

林医生手臂骨折，小心翼翼地婉拒。

不料，“白玉”脸色陡变，怒斥林医生是不是变心了，当年对姐姐白兰可不是这样，即便行事的时候严肃，但自从住进白兰堂，三天两头都做事，从未遗漏。即便是姐姐那几天了，两个人也会用其他方式代替，这些她都看在眼里。

“白玉”希望林医生一视同仁，不要让她觉得活着的自己，比不上死去的姐姐。

林医生无奈，生怕再次刺激“白玉”，只能忍痛行事。

“白玉”躺在林医生身下，看着林医生表情又严肃起来，动作也缓慢，颇感不满。

叫停忍痛动作的林医生，自己起了身，光着身子，赤着脚，走出去。

林医生不得不跟上。

夜晚，一轮圆月照耀中，“白玉”双手探出，扶住了白兰树，邀请林医生来袭。

林医生看到白兰树，心里五味杂陈，犹疑之际，“白玉”声音凄厉起来，几乎是喊出来了，快点，我冷了。

林医生无奈，走上前去，迎上去，却毫无快感，只觉悲恸。

“白玉”的视线在颤，白兰树也跟着颤，一朵花瓣从树梢跌落，正落在了林医生面前，落在了“白玉”的白皙到刺目的背上。

林医生胸口觉得一闷，长久以来积蓄的痛苦和压力，不能为外人道的苦闷，在这一瞬间，都涌上来，在脑壳中像是无数被困在玻璃瓶中的弹珠一样四处乱窜，他不自觉地加了力，眼前的“白玉”和白兰树，异国海岛上潮湿的季风，带着腥膻气的月光，都成了他要对抗的敌人，像是疟疾和登革热一样，都等待着被治愈，也迟早被治愈。

他感觉到“白玉”的身体战栗起来，白兰树上更多的白色花瓣噼里啪啦地洒下来，几乎要将两个身形像是个标点符号的人，用一场花雨吞没。

两个人最终一起跌落在白兰花瓣里，“白玉”身体软在林医生怀里，凑在她耳边，我相信你现在像爱我姐一样爱我了。

林医生瘫软在地，心里想着，可能以后就要这样生活下去了。

直到“白玉”在他耳边，又说了一句，我们一起去陪姐姐吧。她就在这棵树下面。

林医生猛然惊醒，看着“白玉”，她的双眼中透露出一股让林医生感到完全陌生的邪光。

自此之后，“白玉”的举止变得更加古怪。

她开始整夜不睡觉，在白兰堂里四处乱窜，勾引橡胶园里的华工，染上了皮肤病。

一个雨夜，“白玉”在白兰树下挖开湿土，将自己的半身埋进去，等到林医生发现她，她嘴里已经塞满了湿土。

林医生不得不给将她绑在床上，强行给她灌肠，发现她已经将大量的湿土吞下去。

当地人开始传言，白兰中了邪。

而邪祟就在白兰堂之中。

面对白兰的异状，一向不相信怪力乱神的林医生，只能多方打听，请人前来白兰堂，做一场土事。

南洋的道士分两路。

建醮、谢土、普度、祈安，拜的是天公、三官大帝、妈祖，法坛设在高处，符箓烧上去，表文呈上天，求的是风调雨顺、合境平安。

另一路做“土事”。

土事不拜天，土事拜地。

土事处理的是和地底下有关的事物。

这些事物，可以是物体，也可以是尸体，可以是植物，甚至可以是无形无质、谁也说不清楚的东西。

林医生托人请来的道士，颇有些来历，道号唤作守真。

据说祖师爷是惠安人，明朝末年从泉州府的道观里分出来的。

到守真这一代，已经是第七代。

一百多年来，守真一家跟着南洋华人的迁徙路线走。

闽南人下南洋，去的几乎都是同一个方向：马来半岛、苏门答腊、婆罗洲、爪哇，还有那些散在太平洋和印度洋之间的小岛。华人到了哪里，就在哪里开荒、种地、割胶、建房子，埋葬逝去的亲人。

这些都要挖地，挖地就会惊扰一些东西，

守真一家所做的事情，就是安抚这些东西，或者送走这些东西。

守真来到白兰堂之后，在白兰树下开始挖掘。

盛放白玉骨灰的陶罐，被白兰树的根系纵横交错的缠绕，甚至已经探入到了陶罐之中。

守真告诉林医生，白玉的魂魄被根系禁锢了，不能离开这里，或许白兰堂里的怪事，和被根系缠绕的陶罐骨灰有关。

林医生将信将疑，在客厅做装饰虚梁的乌木上，套了一个暗洞，将盛放白玉骨灰的陶罐藏身其中。

当天晚上，林医生醒来，发现身边的白兰挣脱了床上的绳索。

林医生爬起来，在白兰堂里四处寻找。

在前厅里，发现赤身裸体的白兰，左手捧着盛放白玉骨灰的陶罐，右手正一口一口地掏出骨灰，往自己嘴里塞，看到林医生，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齿缝之间，残留骨灰残渣，眼神中再次透出寒光。

林医生惊惧。

一个月以后，白兰失踪。

有船员声称看见白兰在雨天滚着一根乌木往海边走，像是要把乌木滚到海水里，雨一大，就看不清了，船员以为自己看错了。

林医生发动橡胶公司员工，还有岛上的居民，沿着白兰最后出现的海滩，找了十二天，除了在海边找到白兰的一支发卡之外，一无所获。

林医生回到家，晚上有月亮的时候，就用毛笔在花砖上，写繁体字，有病人认出来，写的是《金刚经》。

白兰失踪四个月之后，后园的白兰树开始干枯，林医生照着书上的方法，开始给白兰树吊水，施肥，但药石罔效。

白兰树彻底枯死，成了一株枯木。

林医生拒绝把枯木砍掉，就保留在后园，时常还是会站在枯树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1947年5月，一艘挂着英国米字旗的蒸汽船出现在卢帕岛的海湾。船不大，但保养得极好，柚木甲板擦得发亮，黄铜栏杆在阳光下泛着暖光。船头站着几个马来水手，中间是一个穿白色西装的华人男子，约莫四十出头，戴一副金丝边眼镜，手里拄着一根藤杖。

岛上的人都来围观。

林医生站在码头上。他看见那艘船的船身上用红漆写着一个中文字“拿”。

那个穿白西装的男子上岸后，径直走向林医生，双手递上一张名片。名片是中文的，上面印着：

槟城  陈氏树胶有限公司

陈文辉  拿督

名片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卢帕岛林文藻医生亲启。事关人命，万望勿辞。”

来人自称是陈文辉的私人医生，姓张，也是福建人。他说陈文辉是槟城五大峇峇家族之一的陈氏家族族长，拥有槟岛和威省之间的大片椰园与橡胶园。

三年前，陈文辉的独子陈明远在怡保附近遭遇车祸，脊椎受伤，下半身瘫痪。槟城的英国医生、后来是日本医生，都试过了，没有用。

陈文辉听说苏门答腊东海岸有个华人医生能治旁人治不了的病，便派张医生驾船出海，一个岛一个岛地找。

找了三个月，终于找到了卢帕岛。

张医生说，拿督告诉我，一个能在孤岛上独自撑起一间诊疗室的人，非比寻常。

林医生叹了口气，他似乎在等待着这一刻，或者说，他早就预见了这一刻的来临，他该走了。

林医生请张医生住一晚上，第二天，给他答复。

夜里，林医生去了后园白兰树下，静立，海风从东边吹来，带着椰花酒的甜味和远处橡胶园烧荒的焦烟，他想起他带着白兰和白玉姐妹二人初来乍到的情形，三个人在这棵白兰树下憧憬着未来的生活，当年他们所憧憬的，绝不是现在的样子。

他在这里的念想都没了，事业也做到头了。

槟城是马来亚，是南洋华人最密集的地方，那里有医院，有药房，有华人社团，那里是个新的开始，这里已经是个伤心地了。

他告别了两姐妹，答应了张医生。

离开卢帕岛那天，是1947年5月7日。

林医生只带了一只藤箱。藤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一本装下了白兰和白玉薄薄一生的相册，相册里夹着一朵白兰花，已经干瘪成了标本。

还有一块花砖，那是当初白兰亲手雕刻的。

码头上站满了来送行的人。

橡胶园的华工、土著渔民、丹戎巴莱来的商人代表，还有那个被林医生治好了丝虫病的马六甲峇峇。他们带来了各种礼物：椰子、红毛丹、用棕叶裹着的咸鱼、绑着脚的活鸡。

林医生推辞不掉，只收了那篮红毛丹，他把红毛丹分给了码头上的孩子们。

蒸汽船离岸时，林医生站在船尾，看着卢帕岛在视野中变小。

岛上的山林覆盖着浓绿，像一块被海水泡软了的翡翠。

白兰堂的位置隐约可见，在那片绿中有一个小小的灰白色点，像一颗嵌在翡翠里的珍珠。船越走越远，那个点最终融进了海岸线的阴影里。

海风吹乱他的头发，他索性闭上眼睛，耳边是水手的闲聊、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以及远处某个舱室里传来的、极轻极轻的歌声，一个马来水手在哼一首当地的民谣，调子悠长，带着咸味和椰香。

一滴眼泪流下来，流经他脸上的皱纹。

他再次睁开眼睛，海面是深蓝色的，天边有一道白色的云线，像是在海与天之间画了一条界线。他知道，过了那条线，就是另一个世界了。槟城。乔治市。那是一座真正的城市，有电车、有电影院、有报纸、有码头、有殖民地风格的白色建筑和华人聚居的骑楼老街。那里的人会说福建话、马来话、英语、泰米尔语，混杂在一起，像一碗调好的罗惹。

他想起白兰第一次来到白兰堂时，跟他说的话，就这里吧，难得在这里还能找到一间有根的大厝。

他想起在丹戎巴莱港，白玉跟他说，如果他染上霍乱了，她就跟他一起死。

他叹了一口气，任由海风把他的眼泪吹冷，吹干，他看着渐行渐远的卢帕岛，说了一句，知影了。咱来去。

远处，苏门答腊的海岸线已经消失在暮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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