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章 ：闷葫芦
蹬着车子回到南锣鼓巷，天已经擦黑。
胡同里各家各户的炉灶里升起炊烟，夹杂着棒子面贴饼子的糊香味。
自行车刚跨过院门。
水管子边上，杨瑞华正蹲着洗菜，阎解成在旁边帮着打水，几个倒座房的住户聚在门房底下下象棋。
看见林振华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茶叶和糕点进来，所有人齐刷刷停下了动作。
“林副处长回来了。”
阎解成笑着打了声招呼。
林振华对众人微微颔首，车把一转，回了西小跨儿。
跨院天井里，文彬正光着屁股蹲在青石板上玩泥巴，林振业趴在石桌上写作业。
“二叔。”
小文彬一抬头看见林振华手里提着的红纸包，两只大眼睛瞬间亮得像天上的星星，迈着小短腿扑过来。
“把鼻涕擦擦。”
林振华弯腰将侄子提溜起来，单臂抱在怀里，把手里的糕点包搁在桌上，拿出手绢擦了擦小家伙的鼻涕。
“二哥，是稻香村的糕点吗？”
林振业扔下铅笔，也跑了过来。
“快把作业洗完，写错一道题扣一块桃酥。”
林振华拍了拍弟弟的后脑勺，扯开麻绳，解开两张油纸包，捏出一块核桃酥塞进小文彬嘴里，又捏了一块扔给林振业。
小文彬两只小胖手捧着核桃酥，吃得满嘴掉渣，小脸上全是满足。
父亲和大哥挑帘子从屋里走出来。
“这是……吴裕泰的茶？”
林恒山目光落在桌上的茶叶包上。
“爸，这是给您留的。明前龙井，留着慢慢喝。”
林振华把其中一包龙井推到父亲面前，又分了一包核桃酥给大嫂。
林恒山捧起那包茶叶，凑在鼻尖深吸了一口，老眼里闪过一丝陶醉，但随即又皱起眉头看着二儿子：“这得花不少工业券和特需票吧？今儿怎么突然买这么重的礼？有事儿？”
一家人的目光全落在了林振华脸上。
程月娥端着一盘青椒土豆丝从灶房走出来。
她有些紧张地问：“振华，是不是公家要派你出远门办大案子？”
“没有的事儿。”
林振华舀了半瓢井水喝了一大口，清凉透心：“明儿星期天，局里排休。我去晚秋家里做客，这是要带的随手礼。”
“去小陆家？”
程月娥脸上的愁容瞬间化开，整个人笑得眼角全是褶子：“哎哟，你这闷葫芦怎么到这时候才跟家里说。”
田慧也跟着笑了起来，捡着婆婆爱听的说：“妈，您看振华这办事作风，雷厉风行，不声不响就办大事。晚秋那姑娘知书达理，又是外贸部的翻译，生得又俊俏，跟咱们振华真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登对。”
程月娥顿时笑得合不拢嘴。
林恒山把茶叶包收进柜子里。
他点上一袋旱烟，神色郑重道：“小陆的父亲是在计委工作的吧？你登门做客，衣着要得体，说话要沉稳，既不能畏畏缩缩失了革命军人的骨气，也不能浮躁张狂。礼多人不怪，四两龙井加上两包细点，分量刚好，不寒酸，也不逾矩。”
“不行，振华平时穿的那几件便服都是旧布做的，洗得发白。前阵子振邦刚买来的列宁装，还没上身呢，明儿振华穿那个去。”
说完，程月娥把围裙一解，走进里屋，在大樟木箱子翻箱倒柜。
一家人围着八仙桌，就着杂面馒头、熬菜和那包核桃酥，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晚饭。
夜风吹进跨院的小天井，带来了一丝清凉。
第二天清晨，红日初升。
三里河一带的街道宽阔而整洁，两侧栽种着毛白杨和垂柳，绿树成荫。
这一片区域不同于四九城旧有的深宅大院，也没有封闭森严的围墙，而是五十年代由苏联专家协助规划建设的合围式红砖办公与住宅街坊。
三到四层高的苏式红砖小楼错落有致。
楼栋之间保留着草坪、碎石小径和花圃，透着一种严谨而朴实的现代秩序感。
林振华换了一身列宁装，脚踩一双黑皮鞋，身形高大挺拔，肩宽腰窄，整个人显得英气逼人。
车把上挂着网兜，里头装着四两西湖龙井，以及两盒稻香村点心。
他依旧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车轮在马路上飞速转动。
外贸部职工宿舍楼就建在三里河街坊的东侧。
红砖墙面上爬满了爬山虎，楼下停车棚停着几辆凤凰自行车。
林振华把车支在宿舍楼前的一棵老槐树底下，抬腕看了看手表，上午八点四十五分。
正当他准备上楼去敲门时，三楼的玻璃窗被推开了。
陆晚秋探出半个身子，齐肩短发被晨风微微撩起。
她今儿没有穿平时上班那套古板的灰色工装，而是换上了一件水蓝色细格子短袖衬衫，领口别着一枚纪念章，下身是一条深灰色直筒西裤，脚踩一双平底白球鞋。
整个人显得明媚、干练，却又带着大院闺秀特有的清雅。
“林振华。”
陆晚秋趴在窗台上冲他招手，眉眼弯弯。
片刻后，一阵轻快的脚步声顺着楼梯传下来。
陆晚秋拎着一个米色小布包快步走出了宿舍大门。
看见林振华车把上挂着的网兜，她唇角微微勾起，略显强势地嗔了一句：“不是提前跟你说了，人过来吃顿便饭就行，怎么拎了这么多东西？吴裕泰的纸包，稻香村的油纸封，你把半个月的津贴全砸在这儿了吧？”
“规矩不能破。”
林振华迎上前，目光在她那张不施粉黛的俏脸上停驻了，语气沉稳中带着几分随意：“第一次登未来岳父岳母的门，总不能两手插兜进去白吃白喝。”
陆晚秋听到‘未来岳父岳母’这几个字，脸上浮起粉晕。
她嘴上却不服输地哼了一声：“油嘴滑舌，以前在部队当营长的时候也是这么跟战士们训话的？”
说着，她自然而然地坐上了二八大杠宽大的后座，伸手轻轻扯住了林振华后腰处：“走吧，三号街坊二号楼，我妈刚来了电话，说她早上六点就起来去菜市场排队买鱼了，念叨一早上了。”
自行车载着两人穿行在三里河绿树成荫的柏油路上。
风吹起陆晚秋额前的碎发，拂过林振华的后背，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花露水清香和夏日草木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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