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 ：随手礼

肖大力牛铃大眼在林振华身上扫了一圈，神色微微一凛。

他是个老行伍，转业后一直在基层派出所，但对市局机关领导的面孔还是门儿清的。

“市局治安处的林副处长？”

肖大力把茶缸往桌上一搁，大步流星跨了过来，抬手敬了一个军礼。

林振华立正回礼，神色温和：“肖所长，市局治安处林振华。”

肖大力脸上那股子审犯人的煞气瞬间敛去，换上了一副豪爽大笑。

他两只满是老茧的大手一把攥住了林振华的手掌：“哎呀，林副处长，还是藏边平叛立下一等功的侦察营长。早听分局梁局长念叨过你的名字，说二月份东城空降了个大能人，后面只短短两个月时间就连破了几起大案，又调任到市局治安处任副处长。昨儿又在南锣鼓巷单刀赴会抢回孩子，这事儿今儿一早分局就通报下来了，还要求我们学习呢。痛快，真他娘的给咱们转业军人长脸啊。”

肖大力的手劲极大，掌心里全是老枪茧。

林振华手腕微微收力，骨肉沉凝如铁，毫不费力地接下了这记试探性的握手。

眼前这人可一点儿也不像《无悔追踪》里的那个耿直嘴直，一根筋的肖大力。

眼前这个肖大力一股子军人做派，粗中有细，还有些蛮横。

感受到手掌上传来的雄浑力道，肖大力眼底闪过一抹真正的佩服。

“肖所长审犯人真是一把好手。”

林振华由衷地赞了一句：“抽丝剥茧，抓住红胶泥这个微小的物证不放，连诈带打，心理防线一击即溃。这手审讯的工作够厉害，够扎实。”

肖大力哈哈大笑，拉着林振华进了所长办公室。

他拿出一只干净白瓷茶缸，抓了一把高碎茶叶泡上：“嗐，我这就是土办法，对付这帮地痞流氓，你跟他讲政策，他跟你兜圈子；你把他的退路一条一条全堵死，连他兜里装了几颗葱都抖落出来，他自然就尿了。”

两人在藤椅上坐下，聊起了最近的夏防治安布控。

“林副处长，大栅栏这地方看着热闹，骨子里是个大火药桶。”

肖大力指着墙上的大栅栏辖区图，叹了口气：“前清留下的八大胡同旧人、伪满时期的买办、敌伪留用人员，全扎堆在这方圆几公里内。还有那些外地来的盲流，白天在车站装卸货物，晚上就猫在小旅社或者防空洞里。我这二十几个公安二十四小时连轴转，眼皮都快黏上了。”

“这段时间，特种行业的管理要收紧。刻字铺、小旅社、旧货当铺，这三样是销赃和伪造证件的核心节点。”

林振华点上一支烟，目光落在地图上的几处客栈和浴池：“市局准备在全四九城推行‘印模备案登记制度’，凡是开介绍信、刻制公章的，必须由派出所专职公安留底拓印。另外，大杂院的联络员不能形同虚设，必须建立每日汇报制度，哪家来了生人，不过夜，必须见底册。”

“说得好啊，林副处长这几句话全点在穴眼上了。”

肖大力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前两天，我们所里查获了一起假证明信案，就是南城一个暗刻铺子搞出来的，那印章雕得跟真的一模一样，连公章边角上的一道缺口都仿得严丝合缝。要是能推行留底拓印，这帮地老鼠当场就得现形。”

两人就基层治安的条例和反扒、反特工作聊得极为投机。

肖大力是个性情中人，心直口快，嫉恶如仇。

而林振华兼具前世现代刑侦的缜密逻辑和当世战场的铁血手腕，三言两语就帮大栅栏所梳理出了好几条交叉排查的盲区漏洞。

等巡查完大栅栏的几个治安卡点，已经四点半了。

告别了依依不舍的肖大力，林振华坐着吉普车回了市局。

等处理完手头几份公文签批，指针已经指向了下午五点半。

林振华拉开抽屉，摸出自己的皮夹子。

里头叠着前几天领的一部分工资，还有厚厚的一沓特需供应票证。

明儿个是星期天，答应了去陆晚秋家里做客，需要备点儿随手礼。

想到陆晚秋那张白皙文静，却在原则问题上寸步不让的清秀脸庞，林振华的嘴角微微柔和了几分。

登门拜访，在这个年代讲究个规矩。

空手登门是不合礼数的，但若是大包小包送，又过于奢靡，还犯了干部家庭的大忌。

得体、实在、拿得出手，才是正道。

林振华特意换下警服，套上中山装，骑上二八大杠，直奔王府井百货大楼对面的吴裕泰茶庄。

傍晚的王府井大街人潮涌动。

百货大楼门口排着长龙，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

吴裕泰门市部的朱漆大门透着一股子老字号特有的古朴气息。

刚进门，一股茉莉花香和炒茶清香扑鼻而来。

柜台是红木柜台，上面摆着几排擦得锃亮的大锡铁茶叶罐，每一个罐子上都用红纸毛笔写着茶名：高碎、大方、烘青、龙井……

售货员穿着白布大褂，手里握着一把铜茶叶铲，正熟练地给顾客称茶叶。

排在前面的多是老头子，捏着几角零钱，买上二两高碎或者一两碎花茶，小心翼翼地用油纸包好揣进怀里。

等了五六分钟，便轮到了林振华。

“同志，您来点儿什么茶？”

售货员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把式。

他抬眼看了看林振华的气度，脸上挂着客气：“今儿刚到了几斤上好的西湖龙井、茉莉香片、六安瓜片，都是春尾子，嫩芽尖儿，统购统销的特供货，要有特需供应票。”

“师傅，称八两龙井，分两包装，包结实点儿。”

林振华从兜里摸出特需副食茶叶票，外加几张大团结，递过柜台。

老售货员接过票证验了验，眼里闪过一丝异彩。

能拿出这种特需票的，起码是市属机关正科级以上的领导。

他动作极为利落，拉开最里头一个带锁的黄铜盖锡罐，用铜铲轻轻铲出两堆干茶叶，倒在紫铜小秤的秤盘里。

秤砣在红绳上拨弄，秤杆翘得高高的。

“好嘞，八两整，高抬高打。”

老把式抽出一张褐色牛皮纸，垫在台面上，双手如穿针引线般翻折。

没有后世那些花哨的铁盒、塑料真空袋，就是纯正的传统‘枕头包’。

牛皮纸折出棱角分明的四方长枕形状，两头收口折出规整的斜角，再用细麻绳横两道、竖两道打上一个死结，最后在顶上压上一张小小的红方纸，喜庆又素雅。

林振华拎起两包龙井茶，又转身去了隔壁的稻香村糕点铺。

称了一斤蜜三刀、一斤江米条，还有一斤核桃酥，全是用大红油纸包成正四方包，上面盖着门市部方印，拿麻绳穿在一起，提在手里沉甸甸的。

八两特级龙井，三斤京八件细糕点，在这个绝大多数人连苞谷面都吃不饱的年头，这已经是极重的一份厚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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