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 ：我只要结果
宣武分局后院西北角有一排低矮的灰瓦平房，常年见不着阳光，墙角长满了青苔。
其中一间屋子的木窗户上钉着几根手指粗的铁条，门外摆着一张长条凳。
两个二十出头的公安正握着笔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看见袁勇领着一个四个兜警服的公安走过来，两个年轻公安赶忙放下本子立正：“领导好，袁科长好。”
林振华冲两人摆摆手，把烟头丢在地上踩灭：“门打开，我进去跟钱有根谈两句。”
带头的公安有些为难地看了看袁勇：“领导，我们刘科长交代过，没有分局党委的手令，任何人不能……”
袁勇眼珠子一瞪：“这是市局治安处的林副处长，主管全局夏防重案，市局齐副局长亲自签字派下来的领导。手令在林副处长公文包里揣着呢，还要请刘曜出来给你背书？赶紧把钥匙拿出来。”
年轻公安听罢，赶紧从腰间摸出一串钥匙，捅进挂锁的锁眼。
“吱呀……”
木门被推开，一股霉烂味扑面而来。
屋子只有五六平米大，没有床，地上铺着半截烂草席。
钱有根穿着旧便服，背靠土墙坐着。
他两只手交叉揣在袖筒里，头发乱得像个鸟窝，眼窝深陷，胡茬子青黑一片，嘴角干裂出几道血口子。
“甭白费唾沫星子了。”
听到开门声，钱有根眼皮都没抬一下，喉咙里发出冷哼：“老子十六岁在天桥巡捕房扛枪，反动派的军统、中统我见过。新社会来了，老子自认没干过伤天害理的事，天桥那些拐子、拍花子的，哪一个不是老子亲手拧断脖子送进大牢的？钱有财那混账是特务，老子亲手绑了送来，你们要枪毙老子，现在就拉我去菜市口，皱一下眉头，老子就不算南城爷们儿。”
“钱有根，你少在这儿混不吝。”
袁勇听得眼皮直跳，上前一步骂道：“看看谁来看你了。”
钱有根这才懒洋洋地撩起眼皮。
当他看到林振华时，那双浑浊的眼珠子微微凝滞了一下。
钱有根在南城混迹半辈子，眼睛毒得很。
眼前这个年轻人虽然才二十多岁，但身板直得像一柄插在地里的刺刀，站在那里，一股子经历过血雨腥风的气度就扑面而来。
“林振华？”
钱有根嘴角却扯出一抹冷笑：“怎么着，林副处长也跑来看我的笑话？看我怎么被自个儿亲弟弟给活活吊死？”
“钱有根，我没空看你的笑话。”
林振华迈过门槛，俯视着坐在地上的钱有根：“你这条命在菜市口值不值一颗子弹，市局有数，你自己心里也有数。”
林振华从兜里摸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支，划了根火柴点燃，随后把整包烟和火柴盒扔在钱有根身前的烂草席上。
钱有根盯着地上的烟盒，喉结剧烈地上下翻动了一下。
他已经一天一夜没沾过尼古丁了，那股子烟草清香直往他鼻孔里钻。
但他硬是咬着牙，两只手死死揣在袖筒里，没动。
“市局齐治民副局长刚才签了批复。”
林振华弹了弹烟灰：“钱有财交代了他在天桥潜伏期间的联络方式和接头暗记。保密局留给他的花名册和小井胡同的据点，已经全被市局政保处连窝端了。由于是你主动绑缚送官，经查你事前确实不知情，特务这顶帽子扣不到你头上。”
“齐副局长真这么说的？”
钱有根眼窝里骤然射出两道光芒，死死盯在林振华脸上。
“齐副局长没工夫跟你玩虚的。”
林振华眼神微冷：“但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身上的旧习气太重，长期脱离组织纪律，私底下跟南城的倒爷、黑市把头不清不楚，这才给了阶级敌人藏身的机会。警服，你暂时是穿不回去了。”
“脱衣服走人……成，老子认了。”
钱有根眼里的光芒瞬间黯淡了下去，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好歹我没给钱家的祖坟抹上特务的黑灰，回天桥蹬平板三轮去，饿不死。”
“蹬三轮？你以为公家养你这么多年，是让你蹬三轮逃避责任的？”
林振华一句话像鞭子一样抽在钱有根脸上。
钱有根猛地抬起头：“你什么意思？”
“戴罪立功。”
林振华蹲下身，目光与钱有根平齐，距离只有半米：“齐副局长给了你三个月时间。南城最近不太平，假粮票、工业铜料盗卖、黑市老转儿聚众倒腾粮食。你在这个地面上当了二十年巡警，哪个耗子洞里有几只耗子，你比谁都门儿清。三个月内，交出三条有分量的黑产线索或者挖出一个潜伏特务的下线。办成了，降为二十级办事员，继续在治安线上；办不成，新账老账一起算，直接押送清河农场劳改，这辈子甭想出来了。”
钱有根直勾勾地盯着林振华。
足足过了半分钟，这个在南城以滚刀肉著称的老公安，眼眶突然红了。
他一把抓起草席上的大前门，颤抖着抽出一根，用火柴划了三次才点着，深深地吸了一大口，烟头瞬间燃下去半截。
烟雾从他的口鼻中喷涌而出，伴随着剧烈的呛咳，咳得他眼泪横流：“林副处长……您保的我？”
“我不保任何人，我只要结果。你不用谢我，也不用恨谁。你是个公安，就算是个满身毛病的旧公安，身上的那点儿骨气甭丢在煤渣堆里。门没锁，洗把脸，去分局治安科巡逻队报到。”
说完，林振华转身走向门口。
“林副处长。”
钱有根突然在身后喊了一声。
林振华停下脚步，侧过头。
“我钱有根在南城这片土地上，欠你一条命。三个月要是拿不出三个过硬的案子，不用市局派车，我自己个儿买火车票去清河农场跳水坑。”
钱有根扶着墙壁，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把烟头叼在嘴里，两只沾满煤灰的手用力在粗布裤子上擦了擦，随后挺直了那副干瘦的脊梁骨，抬起右手，在太阳穴边上敬了一个极其标准，却带着旧时代痕迹的军礼。
林振华没有回礼，只是迈步出了门。
出了宣武分局，日头偏西了一些，但暑气依旧逼人。
连续巡查了几个派出所。
吉普车沿着骡马市大街一路往东开，穿过珠市口，拐进了大栅栏的街区。
大栅栏这一片是四九城最繁华，也是人员成分最复杂的商业区。
同仁堂、瑞蚨祥、张一元的金字招牌在阳光下闪着光。
街道上摩肩接踵，推独轮车的、拉洋车的、背着蓝布包袱的外地旅客挤得水泄不通。
大栅栏派出所就设在廊房二条的一处大院里。
刚走进派出所前院，林振华就听见询问室里传来一阵拍桌子打板凳的动静。
“放屁，张二嘎，你接着编，编圆乎了老子给你记头功。”
一道刚硬，带着几分行伍气息的大嗓门从屋里轰了出来：“前天夜里两点，你扛着个面袋子从大栅栏后头的天秤胡同钻出来，鞋底上沾着三层红胶泥。天秤胡同里头，只有一家正兴油坊，那油坊后院的洋灰槽子前天下午刚让人给起开了，里头存的三桶香油一滴不剩。你告诉我，你那是去胡同里起夜撒尿？你撒尿能把鞋底板撒出二两红胶泥来？”
林振华挑了挑眉，走到询问室门前。
齐辉和王俊民紧随其后。
推开虚掩的木门，屋里情形一览无余。
屋子中间的长条凳上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瘦小汉子，穿着破黑布褂子，两只手铐在条凳上，此时浑身抖得像筛糠。
在条凳对面，一个大概一米七出头，骨架宽，肩膀厚实，皮肤晒得黑红的中年公安正叉着腰立在那里。
那中年公安穿着白警服，领口的风纪扣解开着，两道扫帚眉倒竖着，一双牛铃大眼瞪得滚圆。
整个人看着有一股子蛮横，认死理的感觉。
这人正是大栅栏派出所所长，肖大力。
在他身后，副所长和两个公安正低头飞快地做着笔录。
张二嘎带着哭腔辩解道：“所……肖所长，我真没偷香油啊。那是正兴油坊的伙计王二麻子卖给我的……”
“王二麻子？”
肖大力猛地跨前一步，大脚丫子踩在条凳边缘。
他俯下身子，那张黑脸几乎贴在对方鼻子上：“王二麻子昨儿下午就让老子逮进来了。人家交代得清清楚楚，是你给了一张假的十元面额工农粮票，外加两盒带过滤嘴的大前门，诱搭着他给你开的后门。赃物就藏在煤市街三条你相好那个寡妇家的地窨子里。老子的人二十分钟前已经去起赃了，你小子要是再不撂底，等起赃的弟兄一进门，老子直接给你定成破坏统购统销的惯偷恶霸，送去南口农场采石头。”
“肖所长……甭送我去南口。”
张二嘎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净，一屁股从条凳上出溜到了泥地上：“我招……我全招，油就在地窨子里，还没来得及掺假水……”
“记下来，让他按手印。”
肖大力大手一挥，转过身抓起桌上的茶缸子，咕咚咕咚灌了半缸子凉水，抹了一把嘴巴。
他这才看见门口站着的林振华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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