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 ：老实
次日。
晨光刚破晓，林振华就推着二八大杠跨出跨院。
“林……林副处长，这么早就上局里去？”
前院天井的水管子跟前，阎埠贵正抓着一把猪鬃牙刷刷牙。
“早点儿走，路上凉快。”
林振华点了点头，单手扶着车把。
阎埠贵抹了一把嘴角的沫子，眼神往中院那头瞟了瞟：“今儿大清早淮茹就领着棒梗去街道办领了大扫帚。这会儿正在胡同口扫落叶呢，扫得规规矩矩，连片纸屑都没落下。”
林振华没接这些闲话。
他推着车，拐出了四合院的大门洞。
南锣鼓巷的大街上，几家早点铺子前已经排起了长队。
胡同拐角处，棒梗手里抓着一柄比他人还高出半截的高粱笤帚，正满头大汗地把砖缝里的泥渣子往簸箕里扒拉。
在两米开外的墙根底下，秦淮茹也拿着把高粱笤帚扫着。
听见自行车链条响动，棒梗抬起头。
看见骑车过来的林振华，他手忙脚乱地把笤帚竖直靠在墙皮上。
棒梗脖子上还缠着昨儿那块浸了药水的手绢。
他两只小手贴着裤缝，站得笔直：“林……林二叔好。”
“林副处长，您去上班啊。”
秦淮茹也迎上前两步：“棒梗这孩子听您的话，早早就爬起来了，街道治保主任刚才过来看了，说他扫得认真。”
“扫的不错。”
林振华单脚点地，捏住了刹车把手。
他目光在棒梗脸上扫过。
棒梗原本那副野劲儿荡然无存，眼神里全是老实：“林二叔，我保准扫得一片树叶都不剩。”
林振华没再停留，脚蹬子一踩，自行车顺着胡同斜坡滑了下去，转眼便融进了交道口南大街的早晨人流中。
到了市局大院，传达室的大爷正拿着大茶壶往石板地上泼水降温。
两辆卡车停在院落东侧，几个内勤干事正忙着把铁锹和防汛帆布往车斗上搬。
林振华把车子推进车棚，穿过中庭，径直上了办公楼二层。
刚迈进治安处走廊。
“林副处长，可算把你等来了。”
预审处副处长韩卫东就从对门迎了出来，手里捏着牛皮纸卷宗袋，眼底下一圈乌青。
他跟着林振华进了办公室：“昨晚连夜突审，刑事侦查处、预审处连轴转了八个钟头，口供全抠出来了。”
公文袋拍在办公桌上。
“伍迁招得怎么样？”
林振华把大檐帽摘下搁在柜子顶上，拉开木椅坐下，从抽屉里摸出一包大前门，扔了一根给韩卫东，自己也点上一支。
烟雾在吊扇底下转圈散开。
“那小子就是个软骨头，进了审讯室，看到那三卷带红星钢印的紫铜排，当场就尿了裤子，哭爹喊娘地说周显贵也是知情的。”
韩卫东吐了口烟圈，指尖在案卷上重重敲了两下：“不过，他拿不出周显贵签字的条子。周显贵那老狐狸在厂里混了这么多年，走的是口头默许的路子，根本没留纸面把柄。伍迁交代，他通过东直门货运站的调车调度员，趁着夜班调拨的半个钟头空档，前后三次把待发军工厂的紫铜排换下来，塞进了宣武工务段的备用检修车皮，运到永定门外。”
“吴金生和郑大牙呢？”
林振华翻开第一份审讯笔录。
纸面上的油墨还没干透，字迹潦草，记录员显然是一边吼，一边记下来的。
“你这手段够硬，吴金生昨晚送去了医院，丢了半条命。那孙子知道自己盗窃军工战略物资是死罪，为了保命，像竹筒倒豆子一样，把这几年在南城黑市干的脏事全倒出来了。这帮人不仅偷铜料，还勾结德胜门外几个专门搞假粮票的印把子，倒腾了近两千斤的假全国通用粮票。郑大牙就是个走马帮出身的亡命徒，那把双管猎枪是他从乡下猎户手里买来的，改了短管。”
韩卫东停顿了一下，脸色沉了下来。
他从牛皮纸袋最底层抽出一张单页信纸，推到林振华眼皮底下：“最要命的是刑事侦查处那边起获的名单。政保处连夜对照了小井胡同起出来的微缩胶卷暗盒和那本保密局花名册，查实了一个代号叫‘老鹰’的潜伏外围人员，名字叫钱有财。”
林振华翻阅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纸页上用红墨水圈着三个字：钱有财。
旁边用蝇头小楷批注着：男，三十四岁，原伪北平市局巡捕，解放后混迹于天桥一带，现无业游民。
“钱有根的亲弟弟吧？”
林振华抬起眼皮，目光锐利地盯着韩卫东：“就是宣武分局治安科那个钱有根。”
韩卫东掐灭了烟头，笑了笑：“今儿大清早六点，政保处的电话刚打到宣武分局，钱有根就已经押着他那个倒霉弟弟，在宣武分局政保科门槛上跪下了。钱有财手腕子上栓着麻绳，兜里揣着当年保密局留下的半截银元做凭证。钱有根亲自给分局领导递的自首材料，当场把自个儿身上的警服扒了，枪缴了。”
“钱有根现在什么状态？”
林振华指尖在桌沿上规律地敲击着。
“宣武分局政工科按照规矩，已经对钱有根实施隔离监察，人扣在宣武分局了。这事儿性质太恶劣，亲弟弟是潜伏特务名册上的人，虽说是他亲自押送自首的，但钱有根身上的旧底子本来就不干净，分局里头有人主张连他一块儿办了，直接开除出公安队伍，再送去清河农场劳改。”
韩卫东叹了口气：“钱有根这人我也认识，脾气又臭又硬，在南城摸爬滚打一辈子，破过不少碎尸案、盗窃案，手底下确实有两把刷子。可碰上这要命的成分和家庭线索，谁敢替他担保？一个弄不好，连带责任扣下来，保他的人也得脱层皮。”
林振华合上卷宗，站起身把皮带往上提了提：“案卷先留我这儿，我上去找齐副局长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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