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 ：颜面
夜幕完全黑了下来。
中院里安安静静的，水管子龙头没拧紧，水珠子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
贾家屋里黑着灯，只隐隐传来贾东旭那阵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傻柱的正房亮着灯，屋里飘出一股子熬白菜味。
唯独东厢房，易家的大门紧闭着，窗户上挂着厚布帘子，只在窗框缝隙里透出微光。
林振华穿过中院天井，走到东厢房门口。
他抬起手，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屋里的动静瞬间停了。
过了足足半分钟，里头才传来易中海略显沙哑的声音：“谁啊？都歇下了。”
“易师傅，是我，林振华。”
林振华语气平淡。
屋子里传出一阵窸窸窣窣，隐约有抽屉合上的声响，随后是一阵鞋子趿拉在地上的脚步声。
门栓‘啪嗒’一声抽开。
门轴转动，易中海出现在门缝后头。
他身上披着老头衫，手里还捏着老花镜，看见门外大半夜还身穿制服，头戴大檐帽的林振华，眼皮不易察觉地跳动了两下。
“哎哟，振华……林副处长，你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易中海赶紧把门扇彻底拉开，身子侧到一边，脸上挂上那副招牌式的和善笑容：“快，快进屋坐。”
林振华迈过门槛，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堂堂八级工，屋里陈设也极为简朴，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墙角立着个立柜，桌上摆着一盏煤油灯和几个牛皮纸卷宗。
一大妈李秀琴正坐在桌边纳鞋底。
见林振华进来，她有些局促地站起身：“振华来啦，我这就给你沏高碎去。”
“易大妈，甭忙活了。”
林振华抬手制止了要去拿暖瓶的李秀琴，拉开桌边的方凳，坐了下来。
“林副处长，您今儿来，是有公事？”
易中海有些局促地坐在对面，把老花镜搁在桌沿上。
“例行检查。”
林振华把大檐帽摘下，摆在桌子正中：“这几天搞夏防治安综合治理，各大厂矿和大杂院都是重点。交道口派出所把附近几个胡同的夜巡任务交给了你们联络员，今儿我顺道过来抽查一下咱们院里近期的巡逻记录台账。”
“哎，这事儿街道朱所长三令五申过，再加上上次您交代过，我们几个老骨头就不再敢马虎。”
易中海心底那口气松了半截，脸上的笑意自然了些：“林副处长，您等着，我这就给您拿簿子。”
他转身走到墙角的五斗橱前，拉开抽屉，捧出一本硬壳笔记本，双手递到了林振华面前。
林振华翻开本子。
上面用毛笔工工整整记录着巡逻日期、带班人员、巡查点位等相关巡逻信息。
从前院倒座房到后院防空洞口，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倒是比上一次好太多了。
林振华指尖在纸面上划过。
翻到昨夜那一页，他目光停留在易中海的签名上：“易师傅字写得倒是周正，不愧是手艺人出身，干事就是细致。”
“给公家办事，可不敢糊弄。”
易中海递了根大前门过去，又划了火柴想要凑上来。
摆谱也不是这么摆谱的，林振华抬手挡住了火柴，自己从兜里摸出火柴点燃，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两人中间弥漫开来。
屋里的空气慢慢有些发紧。
家里没有大吊扇，只有窗外吹进来的夜风，带着一股子热烘烘的尘土味。
“巡逻台账做得没毛病，挑不出刺儿。”
林振华合上台账，随手扔在桌上。
他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易中海：“不过，易师傅，公家的账做平了，自个儿身上的账算清楚没？”
易中海夹烟的手猛地收紧。
刚在桌边坐下的李秀琴吓得手里的针头直接扎进了指肚里，‘哎哟’了一声，慌忙把手指含进嘴里，惊恐地看着两人。
易中海喉结上下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沉默了足足五秒钟，试图从林振华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看出端倪，但除了森冷，他什么都看不到。
“林副处长……我，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易中海强撑着开口道：“我易中海在轧钢厂干了半辈子，八级钳工，年年都是先进生产者。在大院里，我也是受街道信任的联络员，平日里调解邻里纠纷，不敢说有多大功劳，但绝没干过半点儿出格的事儿啊。”
“没干过出格的事？”
林振华嘴角泛起一抹冷意：“易师傅，你也是在体制边缘混了大半辈子的人了。我既然能推开你这扇门，而不是直接带着公安，拿着封条进来，就是在给你留一点儿颜面。”
这番话像重锤一样狠狠砸在易中海的心口。
他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
“你自己好好回忆回忆，这三天里，你在这间屋子里，经了谁的手，换了什么东西。”
林振华靠回椅背上，指尖在桌面上规律地敲击着，发出‘笃笃笃’的声响：“是主动把事情倒在桌面上，还是等明儿一早立案侦查，把经手的人一个个叫到审讯室去？易师傅，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这两种走法的分量差多少。”
李秀琴终于忍不住了。
她带着哭腔扑到桌边：“老易啊，振华是公家人，你可不能跟公家耍心眼啊。”
“行了。妇道人家懂什么，上一边去。”
易中海猛地一拍大腿，呵斥了一声。
但这一声吼出来，他整个人却像是被抽干了骨髓，原本挺直的腰板瞬间塌了下去。
他知道自个儿被人给卖了。
而且卖得彻彻底底，连时间、地点都对得上号。
在四九城，只要被公安盯上这种事儿，想捂是绝对捂不住的。
眼前的林振华也不是街道办那些和稀泥的大爷大妈，那是从平叛战场杀出来的营长，是手里握着整个四九城治安生杀大权的市局副处长。
“林副处长……”
易中海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我交代，我全交代。”
林振华没说话，只是静静地抽着烟。
易中海眼圈通红：“这事儿……我真不是为了倒腾钱，我不是投机倒把的黑心肠啊。我是为了贾家，为了东旭那一家子孤儿寡母啊。”
他站起身，走到里屋柜子后头摸索了半天，拿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铁皮饼干盒。
走回桌前，他颤抖着把红布掀开，打开盒盖。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票证，大部分是面额一斤、半斤的四九城地方粮票，还有几张面额五市斤的全国通用粮票，底下压着几张毛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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