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通融
天色彻底黑透，市局大院里响起了换岗交谈声。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伴随着轻微的咳嗽。
值班内勤小马敲了敲门。
他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神情有些古怪道：“林副处长，前门外小井胡同的人来了。本来只打算叫查宗佑和吴七，结果胡同老街坊一听刘宝环犯了重案，被逮进市局，呼啦啦跑来了一帮子，现在全在前厅长廊里蹲着呢。”
“来了几个？”
林振华扣上笔帽，捏了捏眉心。
“统共七位。”
“下去看看。”
林振华站起身，整了整警服风纪扣，迈步走出办公室。
市局主楼一层大厅的过道里，灯光惨白。
六七个人正贴着墙根站着或蹲着，身上的衣裳五花八门，神情拘谨。
见到身穿四个兜制服，腰扎皮带的林振华走下楼梯，人群里几个年纪大的立刻站直了身板。
站在最前头的是个五十出头的瘦高老者，身上穿一件半旧灰布长衫，虽然领口洗得褪了色，但仍洗得平整挺括。
手里握着一根黄铜旱烟袋，站得笔直，透着股落魄文人的清高气度。
这是查宗佑，人称查六爷，前清的没落老秀才、旧读书人。
查六爷旁边站着个穿油布短褂的壮汉，挽着袖口，眼珠子在市局走廊的标语上打转，正是走南闯北，混江湖的查老大。
靠门边缩着个穿改制灰布中山装的中年人，身板虽然微驼，但站立时的两脚间距和手势，分明带着老公安的底子。
吴七，旧时老巡警，留用下来的。
后头还跟着几个。
电车厂工人刘家祥，工作服上沾着几块黑机油印子，面相厚道老实。
开小面铺的石瑞丰，腰间甚至还系着半截没来得及解下的白围裙。
商贩许六，手里紧紧攥着一顶破毡帽。
以及当过国民党军伙夫的陈九龄，缩在最后面，脑袋直往肩膀里缩。
“领导。”
吴七最先反应过来。
他往前迈了半步，身子下意识立正，右手习惯性要抬起来，又生生按在裤缝边。
他在旧社会干了十几年巡警，一眼就看出林振华身上的气度是战场上滚过来的，位阶更不是普通片警能比。
值班内勤小马介绍道：“这是我们市局治安处的林副处长。”
听到这话，查六爷也把铜烟袋换到左手，微微躬身抱拳：“长官……林副处长，深夜打扰公门，老朽失礼了。胡同里出了小环子这么个孽障，在外头惹下弥天大祸，惊动了市局虎威。老街坊们听见信儿，心里着实悬着，本不该结伙添乱，可大伙儿打小看着他光着屁股长大，实在放心不下，厚着脸皮跟了过来。”
刘家祥也往前凑了半步，双手在工作服上搓了搓：“林副处长，小环子平日里就是个二流子，爱占小便宜，就敢偷块废铁，可要说他敢通敌作乱、杀人放火，我们街坊邻里拿脑袋担保，他没那个狗胆儿。他家里没爹没娘，要是真吃了枪子儿，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啊。”
几个人七嘴八舌，神情全挂着焦急。
唯独陈九龄躲在后面直拽石瑞丰的袖子，生怕沾上公家的大案。
林振华神色平淡，目光在几人身上扫了一圈：“按看守所和羁押条例，未决犯在突审期间，一律不得会见家属和外人。”
这话一出，长廊里的众人面面相觑。
许六手里的破毡帽捏变了形。
石瑞丰叹了口气，低下头去。
“林副处长，公安局的章程我懂，绝不让您作难。”
吴七喉结动了动，低声道：“我们就想隔着栅栏问他一句话，家里床底下那点儿破烂要不要给他留着，也好让他断了念想，在里头好好改造。”
看着这帮满身人间烟火气的老街坊，林振华拉了把长木椅坐下。
随后，他冷着脸说：“刘宝环交代了，他也去当了苦力。”
听到这儿，查六爷浑浊的眼皮抖了抖。
刘家祥更是长长松了口气。
林振华语气依然冷着：“盗运国家统购物资，参与非法集聚，这两条重罪抹不掉，判刑坐牢是免不了的，去北边农场劳教也少不了他的份。”
“该判，该罚。”
查六爷用烟袋锅子敲了敲自个儿的手心，恨铁不成钢的骂道：“好好的新社会不学好，偏要去趟浑水。只要没伤人命，没卖祖宗，去农场敲几年石头，也是他应得的报应。”
“领导，求您通融通融，就见一眼。”
刘家祥从怀里掏出个手绢包，里头裹着四五个杂面窝头：“跟他说两句话，让他千万甭在里头寻短见，把窝头给他搁下就成。”
查六爷、吴七、刘家祥几个人全眼巴巴看着林振华，谁也没再吭声。
“送的东西需要查验一下。”
林振华看了眼手腕上的表，九点十分。
他站起身，理了理袖口：“吴七同志懂行规，刘家祥同志是工人代表，按条子，只能进你们俩。”
七个人的肩膀同时垮了一下。
未等查六爷叹气，林振华接了下一句：“其余几位在外头等着。给你们五分钟时间，会有公安在旁陪同。吴七，你在旧巡警队待过，要是坏了规矩，你知道后果。”
查六爷眼睛一亮，连忙躬身致谢：“林副处长公道明理，老朽记下了。”
“谢谢领导，谢谢政府。”
刘家祥赶紧把窝头塞给身旁的内勤小马拿去查验。
吴七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挺直了腰板：“林副处长放心，我吴七要是放任谁漏了半句违规的字，您拿大铐把我锁里头。”
林振华朝值班公安挥了下手：“老陈，等会儿东西查验完了，你先带他们去。掐着表，时间一到立刻带出来。”
“是。”
等几个窝头查验完，铁栅栏门哗啦啦拉开，一群人跟着老陈往地下甬道走去。
吴七走在最后面。
在迈进铁门拐角的那一刻，他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正往楼上走的林振华，眼神里翻滚着几分试探与顾虑，最终还是抿紧嘴唇，快步跟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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