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小井胡同
回到市局，直接前往羁押室。
穿过地下甬道，铁栅栏门被值班公安哗啦啦拉开。
审讯室里只有一张刷着红漆的方桌，头顶悬着一盏瓦数极高的白炽灯，灯泡用黑铁皮罩子拢着，光柱直直照在审讯椅上。
李大魁递过来一叠初步登记的名册：“林副处长，马老三和几个主犯吓破了胆，正争着抢着咬吴大有呢。不过，马老三手底下有个本地混混挺有意思，进门就喊冤，说自个儿纯粹是去大杂院蹭口窝头吃，根本不知道麦种的事儿。”
林振华翻开名册，目光落在一个名字上：“刘宝环，外号小环子？”
“对，就是这孙子。我查了一下，三十来岁还没成家呢，前门外小井胡同的人，南城几个派出所的常客，成天偷鸡摸狗耍光棍，滑不溜手。”
“把这刘宝环带进来。”
林振华合上名册，拉开木椅坐下。
铁门‘哐当’一声开了。
一个精瘦干瘪的汉子被两名公安推推搡搡推进来，身上套着件看不出本色的破棉袄，手腕上吊着大铁铐子，走起路来晃晃悠悠，脖子缩在领口里，一双眼珠子在屋里乱转。
一坐上铁审讯椅，那汉子就咧着嘴开始叫唤，带着南城贫嘴胡同腔：“政府，青天大老爷，我冤枉啊，我刘宝环借十个胆子也不敢打公粮的主意啊。我就是昨儿晌午在晓市边上碰见马老三，他说后院有热贴饼子管饱，我这才跟着去混口嚼谷，谁知道那帮孙子屋里藏着土铳啊。我要是知道他们手里有喷子，我早跑去派出所举报立功去了。”
林振华端详着他那张尖嘴猴腮的脸，脑海深处的记忆转动起来。
《小井胡同》，爱耍无赖，偷鸡摸狗的街溜子，小环子。
记忆里那部写尽老四九城胡同冷暖的人间戏，居然在这儿对上了号。
林振华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端起桌上的搪瓷缸抿了口酽茶，没接话茬，冷眼看着他折腾。
小环子叫唤了半天，见对面坐着的年轻公安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反倒用一种看穿底细的目光审视着自己，声音不由自主地小了下去。
他干咽了口唾沫，两只被铁铐锁着的手在膝盖上不安地挪动。
“嚎完了？刘宝环，三十四岁，家住前门外小井胡同南头第二家，早年间在天桥撂地摊倒腾烂铜烂铁，后来因盗窃公家棉麻进了两次收容所。”
林振华把茶缸往桌上一放：“你在小井胡同算个混不吝，但在市局这间屋里，你连个蚂蚁都算不上。昨晚宣武分局和我们治安处联手，当场击毙了一个，打残了一个，死伤的罪名全算在你们这伙人头上。私藏枪支、聚众劫夺国家调拨统购粮、开枪袭警，这三条罪状摞一块儿，够你把牢底坐穿，或者直接去永定门外头领一颗五毛钱的子弹。”
听到这话，小环子膝盖一软，整个人从铁椅上滑下来。
他立马哭喊道：“公安同志，政府，我撂，我全撂啊，马老三根本不是主谋，麦种是前门外晓市那个‘蔡老鹰’牵的线，运出城是要送去大兴黄村的一处黑磨坊。除了我们这波，京郊通县马头镇还有他们一处窝子，领头的是个叫黑瞎子的屠户。这都是马老三喝醉了跟我吹牛说的，我半个字都不敢瞒啊。”
李大魁在旁边飞快记录着，写完冲林振华点了点头，示意这线索跟外头的风声对得上。
小环子交代完，整个人瘫在地上。
他心里明白，就算自己没直接端枪，光是跟着倒腾国家统购粮这桩大罪，几年的牢狱之灾无论如何是躲不过去了。
他抬起头，红着眼圈看向端坐在桌后的林振华，声音发颤地央求道：“政府……公安同志，我知道我刘宝环这辈子不是个东西，这回算是栽了，我认罚。我就求您一件事，能不能让我见见胡同里的查六爷和吴七？查六爷虽然落魄了，但受人敬重；吴七当年当过老巡警，最摸我底细。我就想托他俩给胡同里的老街坊带句话，就说……就说我小环子虽然混账，但真没卖国害人，我不是反革命……”
说到最后，这混混把脑袋埋进铁铐里，肩膀一抽一抽地颤动起来。
“在四九城犯法，认罪只是保命的门槛，不是立功的免死牌。”
林振华站起身，取出一包草纸丢过去：“擦干净，按规矩做完笔录，按上手印。”
小环子捡起草纸胡乱抹了把脸，不住点头。
“李大魁。”
林振华转头吩咐。
“副处长，您吩咐。”
站在门边的李大魁立刻上前一步。
“抽个外勤腿脚快的，骑车跑一趟前门外小井胡同，找他们居委会治保主任，顺道把吴七这俩人找来。核实清楚身份，要是没涉案嫌疑，带过来见他一面。”
“成，我这就让小马去跑腿。”
李大魁转身拉开铁门，快步走了出去。
屋里的预审员换了吸墨纸，开始逐字逐句核对小环子吐出来的口供。
审讯室的排气扇嗡嗡作响，把霉味抽向天井。
半个钟头后，小环子在供词末尾按下了十指红印，被两名公安架着押回了监房。
第二批提审的是地头蛇，马老三。
这货在宣武晓市横行霸道惯了，进门时还梗着脖子，眼神贼溜溜乱瞟。
可当林振华把两根截断的土铳枪管，还有吴大有供述的转运明细拍在桌板上时，马老三两条腿登时软了，竹筒倒豆子般吐了个干净。
大兴黄村的黑磨坊、通县马头镇的黑瞎子屠户，全给抖落得一清二楚。
“联系大兴和通县的县局，发加急协查通报。”
林振华合上记录夹，在末页签下名字。
他把材料递给身边的预审员，又交代道：“两处黑窝点由当地公安负责封控，再让李大魁带二科几名公安过去协助指认，动作要快，甭让收赃的人得了风声转移。”
预审员接下卷宗，快步出门分派任务。
林振华穿过地下走廊，回了副处长办公室。
日光已经落到了西边窗台，屋里泛起暗色。
林振华伸手摇通了手柄。
接线员的声音传过来。
“接四九城第一医院，转急诊外科病房。”
电话那头响了三声，接通了。
梁医生的声音隔着听筒传来：“林副处长，放心吧，严浩同志已经退烧了，神智很清醒。创口没有大面积发炎，青霉素打得很及时，正在喝小米粥呢。”
“辛苦梁医生，用药按最好的批。有突发状况，随时往我桌上摇电话。”
挂断电话，林振华捏了捏眉心。
桌面上堆着下午送过来的公文，东华门派出所关于辖区废品站的火险自查表、朝阳门外粮栈的夏防巡逻点位图，还有两份外地流民移送收容所的核准底册。
他拧开钢笔，就着台灯光亮批复公文。
处长杨武山还在医院病房挂着氧气瓶，处里几十号外勤和辖区的治保运转，全系在这间办公室的签字笔上。
钢笔尖划过公文纸，沙沙作响。
(https://www.youren99.com/chapter/3565643/54626059.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99.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