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拔出萝卜带出泥
撂下听筒，林振华笔尖又在红横格公文纸上游走。
关于东城供销社业务科吴大有倒卖国家统购粮指标的初核材料一气呵成。
纸页上，调拨字轨、截留斤两、人证、物证，链条卡得严丝合缝，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将初核报告装入，封口捺下治安处的公章。
时间已经七点出头了。
林振华将档案锁进铁皮立柜，拔出钥匙收好，取下衣帽钩上的大檐帽戴正，整理好外腰带，迈步出了门。
刚走到走廊水磨石楼梯拐角，前头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冯局长正背着手往下走。
老领导身上依旧是那件旧四个兜灰色干部服，两鬓斑白，身板却拔得极直。
“局长。”
林振华快步跟上，在台阶侧面收住步子。
“麦场的事，我听说了。”
冯局长放慢脚程，侧头看了他一眼，原本威严的面容透出几分笑意：“你小子下车不到半个钟头，顺着水渠就把暗线摸出来了，够果断，厉害啊。”
“都是基层同志盯得紧，还有两位分局同志配合得好。”
林振华陪着老局长步出办公大楼。
大院里的暑热没完全散去，主楼砖墙上的红漆大字在斜阳下泛着暗红。
冯局长从兜里摸出烟，抽出一支递过去。
林振华抬手接住，掏出火柴划着，护着火苗先给局长点上，随后才点燃自己的。
冯局长吐出一口青烟，步子放得很缓：“昨儿你在东郊拔钉子，市委和政法委这边，对红星轧钢厂李怀德那条暗线的处理意见，也正式敲定了。”
林振华夹着烟，没有插话，静静听着。
“案子牵涉太深，拔出萝卜带出泥啊。”
冯局长弹了弹烟灰，声音压在两人之间：“红星轧钢厂保卫处处长宋铁山，失察之责免不了，上头给了处分，下个月调去农垦局下属单位，也算退居二线，腾了地方。至于交道口街道办的王爱华，审查结论也出来了，政治敏锐性差，对辖区物资违规流动失察纵容，党内严重警告，主任职务撤了，发配去交道口街道底下的酱菜厂当副厂长，以后老老实实管酱缸去吧。”
林振华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王爱华从街道办滚蛋，南锣鼓巷那帮靠着旧街道关系搞大院私治的老家伙，算是彻底没了借势的靠山喽。
“至于那位市物资调配局的马副局长，崔宝山的亲姐夫，昨儿正式免职双规。”
冯局长吸了一口烟，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寻常琐事：“冶金部生产调度司那位郭司长，破坏国家工业原料统筹，受贿数额巨大，铁窗是关不住他了，下个月公审，吃枪子儿的名单上他是头一批。还有李怀德那位老岳父，虽说提前办了退休，但专案组的审查结论已经记入档案，老部下一律划清界限了。李怀德本人和几个骨干，死刑起步，报送最高法复核去了。”
冯局长停在主楼台阶下的老槐树旁，转过身拍了拍林振华的肩膀。
老人的掌心粗糙厚实，力道很沉：“振华啊，这把刀是你亲手插进去的，办得漂亮，也替市局挣了脸面。但你要记着，大树倒了，底下乱爬的猢狲指不定想咬人呢，往后在城里统筹治安，行事要更稳、更严，甭给任何人留把柄。会议上，周总还点了你的名呢，还让咱们谨记‘国家安危，公安系于一半。国家安危，你们担负了一半的责任。军队是备而不用的，你们是天天要用的。’”
“请局长放心，我一定谨记。”
林振华身子立正，心中欣喜万分。
“行了，案子的事告一段落。”
冯局长满意地点点头，面色转为家常长辈的唠叨：“说说你跟晚秋那闺女的事儿，处得怎么样了？”
“晚秋同志明事理，对家里老人也孝顺，正商量着往后把事定下来。”
“老陆的脾气倔得跟驴一样，但他最喜欢真刀真枪杀出来的功臣。”
冯局长笑了笑，眼角堆起几道褶子：“抓紧把喜事办了。到时候提前打报告，我亲自给你批假，少了我这杯喜酒，我可不依。”
“忘不了局长的酒。”
告别了冯局长，林振华蹬上自行车出了市局大门。
他没有直奔南锣鼓巷，车把一拐，先拐进了公安筒子楼。
推开木门，屋里陈设比之前温馨多了，又多了不少新家具。
这些新家具都是这段时间家里人慢慢给添置的。
林振华打了一桶凉水，擦了把身上的汗泥，换了身衣服，这才锁好房门，骑车返回南锣鼓巷。
天色已经擦黑，胡同口大柳树下聚着不少乘凉的邻居。
刚推车迈进95号大门，就看见门楼底下挤了一堆人。
大门楼子底下，阎埠贵手里捏着一柄豁了口的蒲扇，跟人嚼舌根。
刘海中那大嗓门隔着半条胡同都能听见，唾沫星子乱飞：“老阎，你是不知道，那火苗子蹿起来多高，要不是我带着突击队死守农资库，连雷管带炸药全得报销。”
“哟，老刘，合着今儿你在东郊立了大功了？”
阎埠贵扶了扶用黑胶布缠着腿儿的眼镜，斜眼瞅他。
“那是，回头厂里通报表扬，少不了我老刘的名字。”
刘海中挺着大肚子，神气活现。
他转头瞧见林振华推着二八大杠跨进院门，嗓子眼一卡，脸上堆起笑：“振华……林副处长回来了。”
满院子的人全转过头来。
“林副处长下班了？”
“听说今儿东郊麦场抓着大贼了，真威风。”
倒座房的几个家属跟着搭茬。
“都聊着呢。”
林振华脚下没停，朝众人略微点头，径直推车拐进了前院西南角的月亮门。
身后，阎埠贵用蒲扇拍打着裤腿上的蚊子，压低嗓门对刘海中说：“瞧见没有，人家是市局坐办公室定乾坤的，你跟着瞎忙活半天，功劳簿上能记你几笔？”
“都是为国家建设做贡献，哪能就想着功劳。”
刘海中被噎得翻了个白眼，闷哼一声甩手往中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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