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 ：不安分
几辆木板车推了过来。
上面摆着大蒸屉，公社的几个小媳妇、大姑娘正手脚麻利地分发粗粮窝头和咸菜疙瘩。
人群后头，一个穿着碎花土布上衣的小姑娘正端着一瓦罐腌萝卜，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滴溜溜地四处张望。
那姑娘梳着两条又粗又黑的麻花辫，辫梢上系着红毛线，身段还没完全长开，但模样周正清秀，透着一股农村姑娘少有的水灵劲儿。
她一眼瞧见了站在库房台阶上的林振华，还有旁边那辆威风凛凛的嘎斯吉普车。
姑娘眼睛猛地亮了起来，端着瓦罐，一溜小跑顺着田埂凑了过来。
“公安同志，辛苦啦，吃口饭垫垫肚子吧。”
姑娘把瓦罐往案板上一搁，两只手在围裙上使劲搓了搓，身子往林振华跟前凑了凑，声音脆得像爆豆。
向前按规矩上前盘问：“你是哪个公社的？”
“我是秦家庄大队的，叫秦京茹，听说城里来的大干部在查案子，我特意给送咸菜来的。”
姑娘一点儿也不怕生，抿嘴一笑，两颊露出两个小酒窝。
她一双杏眼直勾勾地盯着林振华那身笔挺整洁的四个兜警服。
在乡下公社，能开大吉普，腰里别着真家伙，还长得这么高大英挺的干部，她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
比起村里那些浑身泥巴，满脸菜色的后生，眼前这人简直像画报上走下来的人民英雄。
“公安同志，你叫啥名呀？这吉普车后座真能坐三个人吗？我刚才瞅着那铁皮壳子，擦得可真亮。”
秦京茹往前蹭了半步，身子几乎贴着吉普车的倒车镜，眼底全是遮掩不住的羡慕和好奇。
林振华看了她一眼。
原来这就是秦京茹，如今才十五六岁光景，还没进城被花花世界晃瞎了眼，但骨子里那种往上爬的念头，已经从这双不安分的眼睛里冒出头来了。
林振华神色严肃道：“秦同志，公社有纪律，案发现场，闲杂人员不能靠近，回你的食堂去吧。”
秦京茹被这冷淡的语调震了一下，脚下的步子顿住，嘴唇微微撅了起来，但眼里的光彩反而更盛了。
这城里的大领导，说话就是有威风，比公社书记还横。
“哎，我这就走，这就走。”
秦京茹一步三回头地抓起空木盘，临走前还不忘冲林振华抿嘴笑了一下，这才蹦蹦跳跳地退回了麦场人群里。
孙光大看着秦京茹的背影，皱起眉头：“这丫头，怎么一点儿规矩都不懂。”
钱有根嘿嘿乐了一声，凑近孙光大耳朵：“你懂个屁，人家那是看林副处长年少有为，英姿飒爽，动了春心了，要换做是你这黑铁塔，人家连个白眼都懒得赏你。”
“钱有根，你少在这扯闲篇。”
孙光大粗脖子一横，瞪起牛眼。
“行了，甭耍嘴皮子。”
林振华收回视线，目光投向远处的通惠河支流水面：“四百斤麦子走水路，速度不会太快。从三间房水渠到通惠河入河口，沿途有三个分水闸门，白天河道上有运粮船和巡逻民兵，他们不敢顶风作浪，赃物现在肯定就藏在哪个回水湾的芦苇荡里，等天黑换大船拖走。”
孙光大立正道：“林副处长，我带两个班的民兵，现在就去沿河摸排。”
“慢着，甭打草惊蛇。”
林振华拦住他：“要是他们把麻袋绳子一割，麦子沉底，证据就全没了。而且，这次夏防，麦场防盗只是明面上的事，暗地里更要紧的是公社的危险品管控。”
说着，他指着麦场西侧的一间红砖青瓦小房：“刚才你们说那是公社的农资库，里头还存着夏收炸石清渠用的八箱二号岩石硝铵炸药，还有两百发纸壳雷管，除虫用的剧毒1605和66粉也堆在里头。小偷熟悉水文、熟悉巡逻路线，要是顺手把炸药或者农药也摸走了，这夏收会战就得变成大流血了。”
钱有根脸上的轻佻神色彻底收敛了，后背泛起一股凉意：“林副处长，您的意思是……这帮贼的目标可能不止是粮食？”
“麦子是老百姓勒紧裤腰带等了一年的命根子，谁敢在这节骨眼伸手，就把他的爪子剁了，直接送去吃枪子儿。”
林振华冷笑一声，拉开车门：“老向，你马上通知东郊水上派出所，封锁通惠河下游两个闸口。我去农资库看看封条。”
话音刚落，西侧农资库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急促的铜锣响：“走水啦，快来人救火啊，农资库后头的麦垛烧起来了。”
滚滚黑烟瞬间冲天而起，遮住了半边日头。
“快拿铁锹，水桶，快挑水。”
“炸药还在库里，甭炸了，快跑啊。”
四下里干活的社员和支援工人们乱成一团。
有人往火场冲，有人扔下农具往麦地深处缩。
林振华脸色阴沉至极：“孙光大，你鸣枪控场，然后带着民兵封死农资库正面，不管是救火的，还是看热闹的，谁也不许靠近库门半步；钱有根，你跟我绕到后头看风向。”
孙光大虽然性子急，但服从命令是骨子里的本能，抬手敬礼，拔出腰里的五四式手枪对准天空扣动扳机。
枪声压住了麦场上的哭喊。
“都站住，谁再乱跑乱挤，按破坏夏收论处。”
孙光大扯开大嗓门，领着六个带红袖标的持枪民兵在大门前排成人墙，把涌过来的几十号人拦在三丈之外。
林振华快步绕到砖房西侧。
后头起火的不是农资库正房，是紧贴着后墙根堆着的一垛陈年烂麦秸。
风顺着东南方向刮，火苗子蹿起两米高，正借着风势往河滩方向飘，房顶的青瓦被烤得直冒白烟，屋里的炸药暂时还没被火舌舔着。
“林副处长，这火起得邪门儿。”
钱有根把帽子摘下来扇着热风，眼珠子顺着地面打转：“这几天滴雨未下，烂麦秸里头沤着肥，要自燃也得从里头冒闷烟，哪有一眨眼就窜明火的？您瞧墙根底下那滩黑渍，这是拿洋油点引信呢。”
林振华蹲下身，抓起一把被油渍浸黑的碎泥，送到鼻尖嗅了嗅。
煤油味，跟刚才粮库百叶窗下闻到的没有差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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