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金水桥边
大队部设在村东头的老祠堂里，打麦场就在前头的一大片黄土平地上。
麦场上堆着七八个足有两丈高的大麦秸垛，空气里弥漫着新碾出来的麦皮味。
吉普车刚停稳，向前就领着两人快步迎了上来。
“林副处长，您可算过来了。”
向前指了指左右两人：“朝阳分局的两位同志，这是孙光大，这是钱有根，今儿正好在这一片麦区轮巡。”
林振华推门下车，打量着眼前的两人。
孙光大一身旧警服，黑红脸膛，眉毛粗黑，站得笔直，一看就是行伍出身。
旁边的钱有根则歪戴着大檐帽，嘴角叼着一根熄了火的碎烟头，制服衣领皱巴巴的，脸上皱纹多，可一双眼睛贼亮，双手抄在裤兜里，斜着眼打量吉普车架。
这两人是典型的两个路子。
一个是脱下军装转业进公安的硬汉，一个是留用下来的旧社会老公安，满身市井油滑，却门儿清三教九流的把戏。
这两人不就是《金水桥边》的两位主角么。
要是没记错，钱有根还有个亲弟弟，叫钱有财，是国民党潜伏特务组长，一直躲在暗处。
“林副处长，久仰大名了。”
钱有根把烟头吐在地上踩了踩，拱了拱手。
又觉得不对规矩，他讪笑着放下：“听说您带队把红星轧钢厂的一条蛀虫给网住了，分局的爷们儿私下都挑大拇指呢。”
孙光大皱着眉头瞪了钱有根一眼。
随后，他转头冲林振华立正敬礼：“报告林副处长，朝阳分局孙光大奉命值守三间房麦场。”
“都是部队出来的，客套话省了。”
林振华抬手回了个军礼：“现场查得怎么样了？”
“我看这就是公社内部人监守自盗。”
孙光大一步迈上青石台阶，指着仓库的大厚榆木门：“铁挂锁一点儿划痕都没有，钥匙只有保管员和治保主任揣着，这俩人今早起说话吞吞吐吐，我正打算把人铐回分局审讯。”
“扯淡。”
钱有根冷哼一声，斜着身子晃上前：“老孙，你扛枪冲锋厉害，看案子还嫩了点儿。保管员老赵头祖宗八代是贫农，屋里穷得就剩两条破板凳，昨晚发高烧在卫生所挂水，公社医生开的药单子还热乎呢，他拿什么去扛四百斤麦子？拿牙齿叼啊？”
孙光大粗脖子涨红：“那锁好好的，难道麦子自己长腿跳出去了？”
“行了，少磨牙，看现场。”
林振华打断了两个老小子的拌嘴，迈步走进库房。
这是座青砖瓦顶的老屋，地面铺着厚厚的干黄土，以防返潮。
屋里整整齐齐码着五十多袋麦子，靠里侧的角落里空出了一大片，黄土地上压着几个深凹的麻袋印子。
林振华蹲下身，掏出白手套戴上，手指在地面上捻了捻土渣。
孙光大和向前也凑了上来：“林副处长，地上全被杂乱的胶鞋印盖住了，根本分不清谁是谁留的。”
向前有些懊恼地搓着脑门：“那是你们早晨一拥而上踩烂的。”
钱有根靠在门框边，嘴里不阴不阳地吐了口唾沫：“不过话说回来，这贼走得邪门儿。窗户上的铁条只有巴掌宽，狗都钻不进来，屋顶瓦片连片浮土都没掉。这四百斤麦子若是从大门推车运走，外头巡逻的民兵难道全是瞎子不成？”
林振华没吭声，身子压得更低，凑近空出来的地面嗅了嗅。
麦香之中，混着一股淡淡的煤油气，还夹杂着老陈醋的酸味。
他站起身，目光投向靠墙根的那排用来通风的青石百叶窗。
百叶窗离地两米多高，外头正对着大队后头的水利排灌渠。
林振华走到窗下，踩着一袋麦子往上一探，伸手摸了摸木制窗框的内槽。
指尖顺下来几根微细的麻绳纤维，还有一点儿蹭掉的暗红色铁锈。
“没走门。”
林振华从内兜里拿出一个小玻璃管，把绳纤维塞了进去：“贼根本没进屋。”
“没进屋？”
孙光大愣住了：“那四百多斤粮食怎么不见的？”
林振华跳下麦袋，抬手指了指百叶窗正上方的横梁：“百叶窗向外倾斜，外头的人用细钢丝探进来挑开窗插销，从外头捅进来一根带倒钩的长竹竿，套住麻袋扎口的麻绳，再拿定滑轮顺着窗户把袋子提上去了。”
钱有根眼神猛地亮了起来。
他身子往前凑了两步，仰头看了看横梁上的微弱蹭痕：“好家伙，林副处长真是好眼力，横梁上真有一道新掉的红漆。这是旧社会货栈里老荣行的‘钓王八’绝活，当年在崇文门外堆栈偷洋布，就有人这么干过。”
孙光大看着横梁上的擦痕，虽然不懂这些江湖歪门道，但也挑不出毛病。
他咬着牙说：“就算用竹竿钓出去，那可是四百多斤粮食，一个人扛不动，两个人抬着走也得在渠沟边留下大脚印，可水渠边上全是鹅卵石，我们早上查过，什么都没留下。”
“谁告诉你，他们用人扛了？”
林振华推开库房后门，指着后头湍急的引灌水渠：“六月开闸放水灌溉，水渠深半米，水流直通下游的通惠河支流，五个麻袋套上防潮油布，扔进水里顺流漂下去，底下绑一根细麻绳拖在水底，岸上的人只需要像放风筝一样牵着绳子走，连个辙印都不会留。”
“难怪。”
孙光大拍了一下大腿：“难怪昨晚巡逻民兵只听见水渠里有咕咚声，还当是上游漂下来的烂木头呢。”
钱有根也收起了嬉皮笑脸的神色，重新打量着林振华。
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领导，早前听说抓人手段硬，如今这手现场还原的眼力和推理功夫，比他这个在市井摸爬滚打了二十年的老公安还要毒辣得多。
向前吸了吸鼻子，忍不住问：“林副处长，那这煤油和醋味是干嘛的？”
“麦子刚收上来，带着热气，进了水容易发芽变质，套油布是防湿，煤油和醋洒在麻袋口，是用来防警犬和巡逻猎狗的鼻子。”
林振华脱下手套，声音冷峻：“作案手法熟练，懂水文，懂巡逻规律，甚至还防着公安用搜寻犬，这不是一般饥民偷麦穗啃青，是有预谋、有销赃渠道的团伙。”
正说着，麦场那头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呼喊声：“开饭喽，大队部给同志们送晌午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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