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麦保
到了第三天上午十点，副处长办公室的红色手摇电话机骤然响了起来。
林振华抓起听筒：“市局治安处，我是林振华。”
“林副处长，出大事了。”
听筒那头是向前的大嗓门，焦躁得很：“三间房公社的麦场让人掏了底子。”
“你就是这么办事的？”
林振华怒气升腾：“前几天你怎么给我保证的？”
“林副处长，我……我接受处分。”
“回头再问你的责。说说情况吧，丢了多少？”
“昨儿入仓的五大麻袋精麦，整整四百三十斤，今儿一早开库对账全空了。门锁没撬痕，窗户铁条好好的，这已经是东郊麦场这两天发生的第三起盗粮案了，加起来丢了小一千斤精麦。公社大队书记急得直跺脚，朝阳分局派了两人来协防，叫孙光大和钱有根，可这俩人正吵得不可开交呢。我们这守着农资库，也不敢走开。”
“孙光大和钱有根？”
林振华眼皮动了动，这名字有些耳熟啊。
“就是他俩，今儿正好轮到他俩协防三间房麦区，刚来就赶上现场了。”
“行，你在大队部守住院子，现场脚印和车辙甭让踩花了，我随后就到。”
挂断电话，林振华合上日志簿，抓起挂在椅背上的警帽戴正，扎紧外腰带，查验了五四式手枪的压弹夹，快步出了市局主楼。
院里停着的昨儿刚加满油的嘎斯六九吉普车。
林振华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摇起阻风门打火，脚下一给油，吉普车喷出一团灰烟，转弯冲出了大门。
车子出了朝阳门。
城墙砖瓦迅速后退，道路两侧换成了成片成片的麦浪。
土路两边插着红旗，白灰刷着‘颗粒归仓’、‘收好夏粮，支援国家建设’、‘男女老少齐上阵，誓夺夏收好收成’、‘支援夏收’等等大字标语。
麦田里全是戴着草帽的青壮，光着膀子挥镰刀，嚓嚓的声响连成一片。
夏收抢的是天时，若暴雨下来前没能收完，群众下半年的定量口粮就得受重挫。
嘎斯车一路颠簸，扬起丈把高的黄土。
到了三间房公社外围的三岔路口，前头的大场院边聚了一大群人。
几十个戴红袖标的人正在地头拉扯维持秩序，后头停着几辆挂着机关和厂矿牌照的解放牌大卡车。
林振华踩下刹车，车稳稳停在老槐树底下。
“振华？”
地头上传来熟悉的喊声。
林振华推开车门跳下，瞧见大哥林振邦挽着裤腿，手握一本登记簿，衬衫后背被汗水洇湿了一大片。
“哥，供销社也分到这块包片了？”
林振华走上前，从兜里掏出一盒大前门，递了一根过去。
林振邦把烟别在耳朵根上，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泥：“市里统一抽调，市商业局和供销社下来三十多号干部，突击四天，负责过磅称重和防潮苫布的发放。这天热得邪乎，麦子熟得急，不抢收，全得裂开在地里。”
话音未落，麦场边小跑过来一个胖硕的身影。
刘海中挺着肚子，头顶扣着一顶草帽，胳膊上套着双层厚红袖标，手里拎着一根绑了红布条的齐眉白蜡棍，迈着官步快步凑过来。
他脸上的肉挤成了一团，把棍子往胳膊底下一夹，满脸堆着热络：“哎哟，林副处长，您也亲自下乡来抓麦保了？”
林振华扫了他一眼：“刘师傅，你怎么也下地了？”
刘海中神气地扶了扶草帽檐：“车间支援工农建设，我刘海中身为车间七级大师傅，又是老工人、大院管事，思想觉悟肯定得在前头。我主动向厂工会打的申请，带青年突击队下乡割麦，今儿刚分到治保巡逻组，保卫夏收果实。”
他调门拔得老高，生怕周围的机关干部听不见。
“巡逻是正经事儿。”
林振华神色不变：“麦场天干物燥，严禁吸烟，公社农资库里的二号炸药、雷管，还有打麦除虫的66粉，治保组必须看死喽。出了半点儿火星或者丢失，你这带队的可跑不了干系。”
刘海中腰杆一立，忙不迭地点头：“林副处长，您擎好吧，我刘海中办事实在，连只麻雀飞过去我都得查查公母。”
正说着，几个年轻姑娘提着大铝壶和粗瓷大碗，顺着麦垄田埂送绿豆汤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身形秀气的姑娘，扎着双马尾，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浅蓝布褂子，额前贴着细汗，正是红星小学的老师，冉秋叶。
学校放夏收农忙假，老师领着高年级学生下乡劳动实践。
冉秋叶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吉普车旁的林振华。
年轻公安身形挺拔笔直，警服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武装带把身段勒得利落干脆，在一群满身灰土的庄稼汉和工人里头，显得尤为英挺拔群。
冉秋叶脚下的步子慢了半拍。
她提着木托盘快步走到跟前，倒了一大碗凉绿豆汤递上：“公安同志……天燥热，喝口井水镇过的绿豆汤吧。”
“您是带学生来支援夏收的吧？”
林振华伸手接了过来，粗瓷碗底还带着凉意。
“是，带学生们来麦场拾麦穗。”
冉秋叶双手扣在围裙边上，目光在林振华轮廓分明的脸上落了落，声音轻柔：“公安同志办案比我们辛苦多了。”
“都是公家差事儿。”
林振华仰头把绿豆汤喝了个干净，反手把碗递还回去：“地头干热，看好学生，深水渠边上湿滑，甭让学生们往水闸边凑，容易出危险。”
“我记下了，谢谢公安同志提醒。”
冉秋叶眉眼弯弯，抿着嘴笑了笑，端起空盘轻快地转回了拾麦队伍，中途还回过头悄悄看了一眼那辆绿吉普。
刘海中在旁侧撇了撇嘴，低声嘀咕了一句：“学校这帮教书的年轻姑娘，眼珠子转得倒挺快。”
林振华没理会刘海中的闲话，冲大哥林振邦打了个手势，拉开车门跨上吉普车。
一踩油门，朝三间房公社大队部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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