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搬运工
“李怀德，你要替他撑腰？”
见手枪沾上了菜汤，林振华拿过崔宝山的衣服擦了擦：“然后让他在替你拖延时间，想让外面的人去后库转移箱子吧？”
听到这话，李怀德的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
“钱友为已经被按住了。”
林振华从公文包里掏出许大茂给的黄草纸，轻轻甩在桌面上：“从去年十月到今儿，三十箱涉外牛肉罐头，其中十二箱进了交道口街道办的假账，八箱分给了各路厂矿干部的家属院，剩下的十箱，还有七箱就锁在这间屋子后头的胶片暗仓里。”
纸页被酒水浸湿了一角，上面的字迹露在灯光下。
每一笔进出库的时间、车牌号，甚至李怀德轿车后备箱的装载记录，清清楚楚。
“一份不知道哪儿捡来的糊涂账，也能当成指控我的证据？”
李怀德面无表情，身子往后撤了半步：“林振华，我是轧钢厂副厂长，厂里的物资调剂都是经过工会口头同意的，是为了解决干部职工的营养补贴需求。经办人是后勤科的钱友为，出库手续是交道口街道办主任王爱华亲自来对接签的字。你抓人抓不到我的头上，这是公对公的借调，大不了是个违规通报，你少在这儿虚张声势。”
老狐狸终究是老狐狸。
哪怕刀架在脖子上，也要拉上王爱华当挡箭牌，把涉外重罪偷换成基层普遍存在的‘违规借调’。
“公对公？”
林振华冷笑一声，又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份王爱华签名的供词和揭发信：“王爱华下午四点亲自去市局投案，她不仅把你的假批文交了，连你套走的五吨防汛水泥在朝阳门外‘小作坊’变现的收据底根，都摆在案头了。”
这话一出，李怀德面部表情终于维持不住了。
他死死盯着那张盖着交道口街道办鲜红印章的材料：“王爱华……那个臭娘们儿，她敢卖我？她也签了字，她也跑不了。”
“她确实跑不了。”
林振华声音没有半点起伏：“但她是自首揭发，而你是主谋首犯。”
门外雨声越来越大。
这时，过道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林副处长，枪下留人。”
红星轧钢厂保卫处长宋铁山披着一件旧雨衣，带着十几名背着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的保卫员走过来。
宋铁山喘着粗气跨过门槛，头上连雨帽都没戴，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一眼看见被铐住双手的崔宝山，还有面如死灰的李怀德，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李怀德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急声道：“宋处长，你来得正好。市局治安处越权抓人，他们带着外人打进厂部食堂，破坏重点生产安全。你快带保卫处把这帮狂徒扣下。我明儿亲自向部里汇报。”
“李副厂长，市局的联合查抄公函，半小时前已经送到我办公室了。”
宋铁山面色阴沉，转头看向林振华，立正敬了个礼：“林副处长，保卫处接令迟缓，请市局领导批评。”
听罢，林振华冷笑一声，缓缓站起身：“宋铁山，你当年在三所里打阻击，也是这么放哨的？”
宋铁山身板猛地一直，脸皮泛出一阵青红交加的颜色。
“宋铁山，宋处长，三十箱涉外口粮，五吨国家统配防汛水泥，在你的眼皮子底下进进出出整整半年。后门的值班登记簿被撕了四页，保卫处换防的暗哨被人用二两散白酒就买通了换班路线。你手底下那上百号带着真家伙的保卫员，是在给国家守厂房，还是在给李怀德当看家护院的家丁？”
听到林振华的质问，宋铁山喉结上下翻滚，一个字都辩解不出来。
作为一名转业老军人，失察到这个地步，在战场上足够拉出去枪毙好几回了。
“保卫处的失职，明儿市局会给冶金部保卫局发通报函，你脱不了干系。”
林振华没有再看他，转头对向前一挥手：“去暗仓，撬门起赃。”
“是。”
向前带着五名公安，扑向后半截挂着黑布的小门。
门上的铜锁被一杠子崩断。
手电筒光柱打进暗仓，里面整齐码放着七个大号木箱。
撬开铅封，里面满满当当，全是俄文字样的铁皮罐头。
除此之外，角落里还堆着两包没开封的全国通用粮票，以及三捆整齐的大黑十纸币。
看着那些被搬出来的箱子，李怀德直接瘫坐在地上。
他精心算计的仕途、他苦心经营的关系网，在这一瞬间彻底塌了。
林振华走到李怀德面前，垂眸看着他：“李副厂长，机关算尽，反误了卿卿性命。这顿小食堂的专供饭，留着去市局预审处慢慢吃吧。”
“林振华，你甭得意的太早。”
李怀德抬起头，眼神里全是怨毒与不甘：“四九城的水有多深，你一个刚回城的大头兵根本不懂。我李怀德倒了，后头还有人……这批货，本来就不是我一个人吞得下的。”
“我知道。”
林振华冷笑一声，从暗仓搬出的纸箱夹层里抽出一本蓝皮记账本：“所以我今晚亲自来拿账本。”
李怀德脸上的怨毒在看到那个蓝皮本子的瞬间，彻底化作了绝望。
他最后的底牌也被抽走了。
“带走。”
向前手一招。
两名公安上前，拧起李怀德的胳膊，将手铐狠狠卡进他的手腕皮肉里。
崔宝山和另外几个作陪的干部也像死狗一样被押出食堂，塞进了门外刚开进来的卡车车斗。
雨越下越大。
林振华跨出小食堂大门。
宋铁山跟在身后两步远的地方，雨水浇透了他的衣服，脚步有些沉重：“林副处长，交道口街道办那边……”
“王爱华的问题，区纪检会查。”
林振华停下脚步，侧过头看着宋铁山：“公款私调、知情瞒报的口子不能开。不管是谁签的字，街道办的账目必须见底。明儿上午九点，交道口街道办党工委扩大会议，市局会列席通报。宋铁山，把你的保卫处整顿利索，要是再有物资从后门漏出去一粒米，我觉得你直接打报告回原籍种地去吧。”
宋铁山立正敬礼，声音嘶哑：“是，绝不再出半点纰漏。”
吉普车灯撕破了红星轧钢厂后巷的黑暗。
林振华坐进嘎斯吉普车的副驾驶座，手里摩挲着那本蓝皮账册。
翻开第一页。
上面没有李怀德的名字，也没有货运调拨站的名字。
最顶端用红色钢笔水写着一个代号，‘寒鸦’。
后面紧跟着一个日期和一行物资配额。
这不是单纯的贪污盗卖。
涉外口粮从专列上被换下来，根本不是为了在黑市卖钱。
李怀德不过是个被贪欲蒙蔽了眼睛的搬运工。
这批高热量食品，正在被暗中输送给四九城地下某个急需战备给养的阴暗角落。
雨水打在吉普车的挡风玻璃上，刮雨器来回摆动，发出刮擦声。
向前握着方向盘，转头问：“林副处长，咱们现在回局里？”
“回局里，这次我们自己提审李怀德。”
林振华把账本收进公文包：“对了，你一会儿通知政保处，还有给门头沟分局去个电话，告诉他们，可以收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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