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试探
夜幕降临得极快。
到了晚上九点二十。
红星轧钢厂后门外的死胡同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一道人影从后门的阴影里钻出来，贴着墙根一路小跑，脚下连踩了两个水坑都没敢停。
到了自来水管底下，那人影蹲下身，在烂泥地里摸索着。
林振华披着雨衣从胡同拐角的大杨树后走出来，脚步很轻。
许大茂猛地一回头，吓得差点一屁股坐在泥水里。
借着胡同口远处微弱的马灯光，他看清了那张冷硬的脸，赶紧从裤裆内侧掏出一个小包裹：“林……林副处长，给，都在这儿了。”
林振华接过包裹，是一盒压好了齿痕的油泥模子，旁边还塞着张草纸。
借着微光，林振华扫过草纸。
上面是用毛笔密密麻麻记着这三个月来，李怀德用车运走木箱的具体日期和车牌号。
林振华难得地夸赞道：“字写得挺利索。”
许大茂嘿嘿一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林副处长，我看到李怀德那老小子正在招待几个不知道哪儿来的客人。”
林振华将包裹塞进战术内兜，目光落在许大茂身上：“今晚你找个安全地方待着，听到任何动静都不准出来。”
许大茂有些急了：“林副处长，那我……我回宣传科的事……”
林振华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只要人赃俱获，李怀德倒台，你揭发有功的材料，市局会盖上大红印章，亲自送到轧钢厂党委书记的办公桌上。就没人敢拦着你回宣传科了。”
“哎，哎，擎好吧您嘞。”
许大茂眼眶放光，连连点头：“我许大茂生是公家的人，死是公家的鬼，今晚我就把自己反锁在屋里，谁叫门我也不开。”
看着许大茂连滚带爬地翻过矮墙溜回厂区，林振华才转过身，对身后的阴影打了个手势。
黑暗中，一名年轻公安走了上来。
林振华把油泥模子递给他：“让陈师傅制作快一点儿，就半个小时的时间。”
年轻公安接过油泥模子，快步走了。
十点整，二十名披着雨衣的公安无声无息地集合了过来。
雨点开始稀稀拉拉地砸在青瓦上。
林振华目光一一扫过众人，眼神冷硬：“宋铁山那边已经接了市局的手令，保卫处的巡逻已经改道。等会儿，分成两队，一队十个人。老陈，你带一队去后门卡死进出通道；其余人跟我从暗门摸进轧钢厂小食堂备餐间。记住，谁敢持枪反抗，就地击毙。”
“是。”
春雨顺着高墙的青砖瓦缝淌下来，滴在满是烂泥的过道里。
向前踩在泥窝里，身后的十个公安握着五四手枪顺着墙根散开。
林振华耳朵贴在小食堂后窗上。
窗棂上落着陈年油垢，里头透出光亮，混着酒香气和炖肉香味飘散开来。
屋里摆着一张大圆桌。
李怀德穿着毛呢中山装，风纪扣敞开着两颗，红光满面地握着酒盅。
主位旁边坐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男子，梳着倒背头，衣领敞着。
此人是市物资调配局副局长的小舅子，人称‘崔三哥’的崔宝山。
他夹了一大块牛肉塞进嘴里：“李哥，这涉外专供的牛肉罐头，用来炖白菜粉条，味儿确实比市面上的肉地道得多。”
“老弟要是中意，临走装两箱回去孝敬老爷子。”
李怀德抿了一口白酒，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摸出一盒中华烟，抽出一根推过去。
“李哥爽快，那批木材指标，周一直接去调拨处盖章，谁敢卡你，老子掀了他的桌子。”
崔宝山有了些酒意，擦了两根火柴都没擦燃。
狠狠把第二根火柴扔下，刚擦着了第三根火柴，正凑上去给李怀德点上烟。
突然，备餐间那扇原本该挂着大铁锁的暗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穿堂风卷着雨水猛地灌进屋，吹灭了崔宝山刚擦燃的火柴。
李怀德眼中闪过怒气。
马上又慢条斯理地掏出个铜壳煤油火机，给自己点上了烟：“哪部分的？红星轧钢厂是重点保卫企业，谁让你们擅闯后勤重地的？”
林振华披着满是水渍的军雨衣，手里拿着公文包，跨过门槛。
向前带着十名公安贴门站定，枪口斜斜向下，压住了房间的退路。
“市局治安处。”
林振华拉过旁边一张空椅子，放下公文包，大马金刀地坐下。
看清了那张年轻冷硬的脸，李怀德眉梢向上挑了挑：“原来是治安处的林副处长，久仰大名。不过，林副处长，红星轧钢厂直属冶金部领导，内部治安归厂保卫处统筹。就算市局要指导工作，也得杨厂长或者保卫处宋处长陪同。你三更半夜带人踹我的门，怕是不合组织程序吧？”
说完，李怀德还不慌不忙地拿过酒，给自己倒了半杯。
体制内的老油条，遇事第一招永远是扣帽子、扯程序、拉扯管辖权。
只要乱了阵脚，他就能借着组织纪律把死局盘活。
“李副厂长，涉外专列被调包的战备物资可不归厂保卫处管。”
林振华靠在椅背上，看着那半杯酒：“凡是破坏国家对外贸易、盗卖战备口粮的案子，市局拥有第一抓捕权和现场封存权。”
“放你娘的屁，你算个什么东西？”
这时，坐在对面，满脸通红的崔宝山把筷子重重往桌上一拍，指着林振华的鼻子，破口大骂道：“一个副处级的分管干部，毛都没长齐，也敢跑来查李哥？你知道老子是谁吗？市物资调配局的崔副局长是我亲姐夫。信不信老子一个电话，明早让你脱了这身皮，去延庆山看林场？”
屋里的几个作陪干部缩在椅子上，谁都不敢吭声。
李怀德眼皮耷拉着，端起酒盅，仿佛眼前这一幕完全与他无关。
他在借刀杀人，也是在试探林振华的底线。
如果林振华退了一步，今晚这网就收不起来。
“滚出去，听见没有？”
崔宝山狞笑着冲着林振华的肩膀虚点道：“现在给李哥赔个不是，老子放你一马，不然……”
下一秒。
林振华甚至没有站起身，右手扣住崔宝山的手腕。
骨骼错位声在安静的屋子里炸开。
崔宝山喉咙里刚发出一半嚎叫，林振华便手腕向内一拧，顺势下压。
整条小臂被拧成了反关节。
崔宝山身子一歪，额头狠狠砸在八仙桌上，汤水溅了他一脸。
林振华拔出腰间的五四式，枪管顶在崔宝山的后脑勺上：“涉案同伙寻衅滋事、暴力抗法、公然威胁国家公安人员。按战时治安管理条例第七条，涉嫌反革命阻挠执法，铐起来。”
两名公安大步上前，反剪崔宝山的双手，手铐‘咔嚓’一声锁紧。
崔宝山酒醒了大半，脸贴在冷菜汤里，疼得杀猪般大叫：“李哥，救我。李哥，你说话啊。”
李怀德端着的酒盅终于放下了。
他眼角抽搐了一下：“林振华，你未免太放肆了，这是在红星轧钢厂。你动的是部委重点调配单位的贵客，就算他说话糙了点，也轮不到你市局在这里动私刑。你真以为凭你身上那些功劳，就能在四九城横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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