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扎手
阎埠贵披着一件对襟夹袄，手里提着个空竹篮，溜溜达达走了过来。
他两只小眼睛在林振华的自行车把和后座上扫了两圈，没见着纸包或者肉条子，眼里透出几分遗憾：“哟，振华下班了？”
林振华立在门边：“阎老师，有事？”
阎埠贵干笑了一声，凑到了跟前：“咳，振华啊，三大爷就是随口打听一嘴。今儿上午我去地安门买铅笔，听街坊议论，说昨儿后半夜北冰洋食品厂那边动了三辆大卡车，还押了几个戴铐子的人？那可是市里的大厂子，怎么着，真出反革命搞破坏了？”
看着他那张算盘珠子刻出来的脸，林振华语气生硬道：“公家办案，按保密条例，非办案人员不得探听。”
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阎埠贵有些讪讪的挠了挠下巴：“那是，那是，公家的章程，咱们小老百姓不敢乱问。其实啊……是中院贾家托我问句话。东旭这身子骨在车间干重活吃不消，贾张氏寻思着，能不能托你递个话，给东旭在食品厂或者货栈看大门谋个轻松营生。振华，你在市局是领导，一句话的事儿……”
“阎老师，贾东旭是轧钢厂的工人，工作调度归厂矿劳资科管，市局不管人事安排。”
林振华心中冷笑，脸色一板：“另外，昨晚抓的是倒卖国家战备物资的大案。这节骨眼上，谁要是过多询问案件，容易被市局当同案犯调阅户籍底册。”
“哎哟，那可不成，那可不成。”
阎埠贵吓得连忙摆手道：“我就是传个闲话，贾家异想天开，我这就去回了他们，可不敢沾公家的大案子。”
林振华扫了他一眼，挑开自家的门帘跨进屋子。
屋里已经撤了炉子，但桌上摆着的一大盆热苞谷粥冒着白汽，屋里显得暖烘烘的。
林恒山已经在吃了。
他夹了一块咸菜疙瘩放进嘴里，嚼得咯吱响：“前院老阎那张嘴，成天跟抹了油似的四处打听，你刚才回他的话在理，公家的事由不得外头人嚼舌根子。”
林振华洗手坐下，喝了口热粥：“大案当前，保密是第一条纪律。”
“什么纪律不纪律的，先把你自己的大事办利索了才是正理。”
程月娥端着一笸箩棒子面饼子跨进门。
她在桌对面坐定，眼睛却一直往林振华脸上瞟：“振华，我让你哥去给你买两张电影票，等休班你就邀着小陆去逛逛。人家小陆家世清白，知书达理，这么好的姑娘，四九城提着猪头都找不着庙门，你小子要是放跑了，老娘拿笤帚疙瘩抽你。打仗办案你是一把好手，哄姑娘你连你大哥当年半成本事都没学着。”
“妈，振华这是胸有成竹呢。”
林振邦正夹着咸菜，冷不丁被点名，嘿嘿笑了一声：“人家陆同志在外贸部也是独当一面的骨干，跟一般街道上的姑娘不一样，不讲究那些虚头巴脑的。”
田慧在旁边给小文彬擦着嘴角的苞谷渣，抿嘴笑道：“听听，你大哥都替你说话。”
“我不管她是不是大部委的骨干，横竖是个姑娘家。”
程月娥瞪了大儿子一眼，转头继续盯着林振华：“过几天供销社那边好不容易来了一批免票的国光苹果，你大哥能弄到两斤，等看完电影，带着苹果领着人家去中山公园坐坐，或者去王府井百货大楼转转，看中什么布料皮鞋，家里给你掏钱垫上。听见没有？”
林振业嘴里塞了半块贴饼子，含糊不清地插嘴道：“二哥，百货大楼门口有卖奶油冰棍的，你给新二嫂买，也给我带一根呗。”
程月娥一巴掌拍在小儿子后脑勺上：“吃你的棒子面，大人说正经事，哪儿都有你插嘴的份儿。”
林振华把碗里的粥喝干净，又拿了半块贴饼子：“妈，部里和市局这几天都在忙案子，她那边东欧专列刚发车，后头还有一堆验收报告要译。等忙过这阵子，周末我带她去去烤鸭。”
听了这话，程月娥脸上的皱纹这才舒展开来：“这还差不多，姑娘家跟着你，总不能成天喝西北风。”
吃完饭，一直没说话的林恒山点了根烟：“少叨叨两句，振华办的是大案，公事要紧。不过，振华，你周日还是抽空去一趟，买斤槽子糕，甭空着两只手。”
“行，听您的。”
林振华三两口扒完碗里的干粮，擦了嘴：“我回局里值班了。”
推车出了月亮门。
前院里静悄悄的，各家房门闭得严实。
想起刚才家人的模样，林振华摇头失笑，出了院门，自行车顺着胡同泥道滑入夜色。
东交民巷市局主楼，二楼预审处的走廊尽头飘着劣质烟味。
审讯室的铁皮门半开着。
向前蹲在门槛边，手里攥着一份审讯记录。
他撑着膝盖站起身，把材料递过去：“林副处长，您过来了。刘德柱的嘴彻底撬开了。”
“吐干净了？”
林振华接过纸页，就着走廊的灯光扫过上面的红手印。
“吐干净了，比咱们想的还要扎手。”
向前的声音有些疲惫：“去年十月份那批换下来的‘01-B’罐头，根本没走北冰洋食品厂的报废账。刘德柱交代，是有人拿红星轧钢厂的特需供应批条，按平价调拨的名义，把三十箱牛肉罐头直接拉进了红星轧钢厂小食堂的私库。”
“签字经办人是谁？”
林振华指尖在纸页的批条存根编号上停住。
“红星轧钢厂后勤副厂长，李怀德。”
向前狠狠吐了一口带血沫的唾沫：“这个李怀德用修缮工棚的工业废料和几吨低标号水泥，抵扣了食品厂的特需账。换出来的特供牛肉罐头，根本没进工人的大锅饭，全成了李怀德在小食堂拉拢关系、招待上级部委干部的私房菜。甚至还有一部分被他倒手换成了紧俏的高级皮货和全国粮票。”
李怀德？
这个在原剧中管着红星轧钢厂近万人吃喝拉撒，后勤调拨的大权在握者，手伸得比预想的还要长。
更可怕的是，他能在大风暴时把杨厂长拉下马，后面还能安稳落地。
“老向，轧钢厂是万人大厂，李怀德头上顶着副厂长的帽子。”
林振华把审讯笔录合上，递回向前手里：“这案子要是没有抓到现场分赃的铁证，光凭刘德柱一份口供，李怀德完全可以推给采购的经办人，找人顶包。”
“那咱们怎么办？”
向前搓了搓脸：“直接去轧钢厂后勤处查封账本？”
“查封账本等于敲山震虎。李怀德在轧钢厂里经营多年，一有风吹草动，账本一烧，推说仓库失火，你连毛都摸不着。”
林振华摸出中华烟，递给向前一根：“先去值班室休息休息吧。等明儿白天，你带两个人去朝阳门外货运调拨站，查一查李怀德近半年来经手的所有建材抵扣单，把进出库的流水号查明白。轧钢厂内部的底细，或许，我可以去摸。”
烟雾在灯罩底下升腾。
向前划着火柴，先给林振华点上，才给自己点上：“林副处长，外人进轧钢厂车间查访，难得很。”
“堡垒往往是从内部破开的。”
林振华吐出烟圈，若有所思道：“去休息吧，明儿下班前我要看到调拨站的底账。”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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