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缓兵之计
“我是原野战陆军第五十四军侦察营营长，林振华，藏边平叛一等功臣，如今是市局治安处副处长。”
林振华眼中闪过冷意。
说着，他掏出市委与市局联合签署的检查令，‘啪’的一声按在齐满仓面前的桌板上：“齐处长，打阻击的功劳簿保得住你当年的荣誉，但保不住你今儿的违法乱纪。阻挠执法、违规持械对抗，你可以再往前迈一步试试，看看是你腰里的驳壳枪快，还是我五四枪里的撞针快。”
齐满仓眼皮剧烈跳动了两下。
在部队系统里，藏边一等功臣全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硬茬子，真要动起手来，对方开枪绝不会手软。
更何况对方才二十一岁就定到了行政副处，背后若是没有市局甚至更上层的强力支持，绝不可能坐在这个位置上。
齐满仓喉头滚动了一下，按在驳壳枪柄上的手指松开了两分。
他狠狠吸了口气，强压下脸上的横肉，挤出一丝假笑：“原来是平叛战场上下来的林营长啊，自家人不认自家人了。大门口的小兔崽子不懂规矩，回头我保卫处自己纪律处分。林副处长既然是奉公办事，检查春防那是应当应分。大伙儿把枪收了，让领导查查吧。”
门外的保卫员面面相觑，随后都默默收起了枪。
“齐处长配合工作就好。”
林振华收起检查令，面色冷冽：“把你们保卫处近两个月的日常巡防登记底册、冷库出入巡逻记录全拿出来。”
齐满仓使了个眼色。
值班班长连忙从铁皮柜里抱出一摞厚账本，摊在桌上。
林振华拉开长条凳坐下，手指翻动着巡防登记册。
纸页‘哗哗’翻动。
翻了一会儿，就发现了问题。
随后，林振华看似随手翻阅，目光却在几个关键节点上停顿下来细看。
三号冷藏库的巡查记录看似严丝合缝，每隔两小时就有一组签章，但每逢周二和周五的后半夜两点到四点，值班人员的签字墨水色泽明显偏淡，笔锋连带完全一致，甚至连换班的两个保卫员签名笔迹都出自同一只手。
而且按照规范，冷库南侧排风机房是高危防火点，必须有挂牌巡逻铅封。
但在这本册子上，最近三周的机房巡逻栏全是一片空白，偏偏总评一栏写着‘安全无异常’。
林振华伸手在三号库后半夜的几处签名上轻轻按了按，没有点破，只是掏出工作便签本，平静地抄录了几个值班人员的名字与日期代号。
合上账本，他抬眼看着依旧满脸笑容的齐满仓：“字迹很工整，齐处长平时的规章倒是抓得挺全面的。”
“那是自然，涉外保供无小事嘛。”
齐满仓打了个哈哈，从兜里掏出一包中华烟递过来：“林副处长，冷库里头温度低，机油味重，要是没别的事，咱们去厂部招待所喝杯热茶？”
“喝茶就不必了，还有公务在身。”
林振华推开烟盒，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制服风纪扣：“砂箱里的垃圾半小时内清理干净，门岗值班人员换掉。整改意见书随后由分局送达。齐处长，回见。”
说完，带着向前和几名外勤公安大步迈出值班室，上了车。
嘎斯六九吉普车喷出一阵青烟，径直开出了北冰洋食品厂大门。
站在二道门台阶上的齐满仓看着远去的车影，恶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离开北冰洋食品厂后，吉普车没有停歇，顺着东直门外大街一路向东。
林振华带着人先后巡查了第一棉纺织厂、自来水厂、造纸一厂，以及化工原料仓库。
这几家厂子的保卫处对市局的春防检查极为重视。
几个厂的保卫处副处长更是一路陪同，从消火栓水压测试，到民兵连枪弹库双人双锁核查。
林振华逐项过目，当场签发了两张限期整改通知单，一切公事公办。
等从最后一家化工原料库出来时，天色已经擦黑。
晚霞被云层遮盖，四九城的街道上笼罩着一层暮气。
嘎斯六九在距离东交民巷不远的崇文门内大街放慢了车速。
街角一家副食品店门口排着长龙，几个推着自行车的下班职工正顺着路沿石往前蹬车。
车窗外，两道熟悉的身影正并排骑着自行车从胡同口拐出来。
前面的女同志戴着呢料头巾，后头跟着的正是陆晚秋。
她已经脱掉了那件略显严肃的列宁装，换了一身素净的呢大衣，车把上挂着一个装满文件的网兜，正不紧不慢地蹬着脚踏板。
身旁的沈桂珍一边骑车，一边扭头跟她说笑着什么。
似乎感应到了侧后方的汽车引擎声，陆晚秋微微侧过脸，目光恰好穿过降下半截的吉普车车窗。
两人的视线再次在暮色中碰在一起。
没有言语，也没有多余的表情。
林振华坐在车后座，迎着风，微微点了点头致意。
陆晚秋长长的睫毛动了动，嘴角浮现出一抹极浅的笑意，单手扶着车把，轻轻朝车窗方向抬了抬手指，算是回礼。
随后，她脚下一蹬，车轮轻巧地滑过路面，拐进了通往外贸部宿舍的胡同口。
车厢里，向前伸着脖子朝外看了一眼，咂摸着嘴唇：“林副处长，刚才那位骑车的女同志长得真俊，身上那股书卷气，一看就是大知识分子。”
“少贫嘴，看路。”
林振华靠回椅背，收回目光，神色平稳如常。
十分钟后，嘎斯六九驶入东交民巷市局主楼大院。
操场上停着两辆刚执勤收队回来的三轮摩托车，大楼里的电灯已经陆陆续续亮了起来。
上了二楼，林振华推开副处长办公室的门。
走到办公桌后拉开椅子坐下，拧开台灯，从兜里取出在北冰洋食品厂记录的那个便签本，拍在桌面上。
“林副处长，先喝口水润润嗓子。”
向前倒了杯热水走进来，放在桌角：“今儿跑了六七个大厂，北冰洋那帮刺头总算是让咱们给压下去了。齐满仓那老小子虽然横，见了您，不也得乖乖认怂嘛。”
“认怂？他那是缓兵之计。”
林振华拿起铅笔，在便签本上的几个名字底下重重划了道横线。
屋里的灯光落在他沉静的脸上：“老向，把门关上。”
向前神色一凛，转身去把办公室门关上，快步凑到桌前：“林副处长，出问题了？”
“大问题。”
林振华手指点在便签本的日期上：“今儿翻他们巡防记录的时候，我看了三号特种肉类冷库的底册。每周二和周五的后半夜两点到四点，值班巡逻人员的笔迹完全是伪造的。另外，冷库南侧排风机房连续三周没有任何巡逻铅封痕迹，总评却全写着正常。这说明什么？”
“说明……”
向前也是多年的老公安了，脑子飞速转动起来：“后半夜那个时间段，保卫处的巡逻人员被故意支开了，排风机房根本没人管。”
“不错。”
林振华眼神冷冽：“齐满仓今儿在门岗故意让保卫员挑衅，到了值班室又大吵大闹掏家伙，他不是脑子发昏要持枪抗法，他是在拿老部下的架子跟咱们演戏，故意把局面搞僵，想借着部门矛盾把咱们轰走，掩盖里头的真正猫腻。后来见我掏出检查令，不吃那一套，他才不得不妥协放行。”
“北冰洋食品厂是涉外重点单位，冷库里压着的是准备调拨出口的特供肉罐头。如今四九城市面上肉票紧成什么样了？鸽子市上一斤猪肉条子更是能炒到两块钱以上。”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空白的侦查任务派遣单：“如果有人利用保卫处的职务便利，在后半夜把冷库的出口罐头从排风机房偷运出去，倒手换成黑市物资……”
“这胆子也太包天了。”
向前脸色变得极其严肃：“这是拿国家涉外战备物资砸自家的无底洞啊。”
“现在只是怀疑，必须拿到铁证。”
林振华抓起钢笔，在派遣单上刷刷签下自己的名字，盖上治安处的暗记印章，递给向前：“这事交给你亲自去办。先不要惊动局里其他同志，你带两个枪法好，嘴严的生面孔，穿便装，从明儿开始暗中盯着北冰洋食品厂西门和南侧排风机房围墙外围。另外，顺着东直门外那几个倒腾票证和副食品的大黑市去查，看看最近市面上有没有大批北冰洋产的特供铁皮罐头。”
“您放心，我保证完成任务。”
向前双手接过派遣单，妥帖地塞进内衬口袋，‘啪’的一声立正。
“去吧，留点儿神。”
林振华点了点头，看了一眼窗外彻底黑透的夜色。
向前拉开门，脚步沉稳地出了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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