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网要撒匀
屋里一阵安静。
梁洪抓了抓头发，眼里满是焦躁。
货丢在铁路线上，首当其冲要被处分的就是铁路公安处。
若是找不回来，他这个处长直接得脱了警服去劳改农场当看守。
林振华手指在照片上点了两下，抬眼看向向前：“老向，让你们二科查东城、朝阳、崇文几个废品收购站，有没有动静？”
向前摇了摇头，把手里的登记簿推过去：“林副处长，从接到通知开始，我和李大魁带着二科的外勤，把内城外城三十七家国营废品回收门市部、一百二十个下设收购点全翻了一遍。收上来的废铁全有正规企事业单位开具的报废证明，至于军用防寒呢子料和精密滚珠轴承，连个线头都没露出来。”
“梁处长，林副处长，这案子会不会是潜伏特务干的？”
李克俭抽了口烟，眉心拧在一起：“精密滚珠轴承是造重型军工车辆的急需件，防寒呢子是给边防部队配发的战备物资。特务要是把这批物资偷梁换柱倒腾去境外，或者直接在荒草洼一把火烧了，那咱们挖地三尺也抓不着现行啊。”
“肯定不是特务搞破坏。”
林振华合上卷宗，走到墙上挂着的四九城地图前。
他的目光顺着东郊铁路货运线一路向外延伸，最后定在朝阳门外的一片大面积空白地带：“真要是特务为了破坏工业生产，在编组站直接扔两颗燃烧弹，三节车厢连带着货全烧成灰，动静大、效果好，何必费劲巴拉用细钢丝解开铅封，大费周章地把几十箱几百斤重的轴承运走，换上烂棉花和石子呢？特务又不是力工，他们要的是破坏，不是盗窃。”
梁洪一愣，身子往前探了探：“那……林副处长的意思是纯粹的内盗销赃团伙？”
“不仅是内盗，而且对铁路货运调度的章程门儿清，甚至知道哪个车皮装的是特需件。”
林振华从桌上拾起铅笔，在地图上的三个点画了三个圈：“六十箱精密滚珠轴承，每个木箱重量不下两百斤；八百米防寒呢子，体积能堆满小半个仓库。这批东西，寻常的小贼弄不走，更不敢吃。普通老百姓拿了精密轴承，连当秤砣都嫌重，废品站更不敢收，黑市散客买不起。能吃下这批轴承的，全四九城只有两类地方。”
他回过头，目光落在梁洪脸上：“第一，城郊那些接私活，没有正式编制的区属小五金社、修配社，他们造农机具和水泵缺高精度轴承，公家调拨指标不够，只能从偏门淘换；第二，这批货从头到尾就没出过编组站周边五公里范围，所谓的没找到车辙印，是因为他们根本没用卡车拉走，而是化整为零，就地藏进了铁路货场的地下防空洞，或者路轨两旁那些废弃的储煤窖里。”
“储煤窖？”
梁洪拍了一下大腿：“编组站西侧倒是有一片建国前留下的老储煤窖，早年给蒸汽机车堆存开滦煤的，后来荒了，杂草长了一人高，平日里连条野狗都见不着。”
李克俭掐灭了烟头：“梁处长，马上派铁路公安过去盯死，绝对不能打草惊蛇。”
“等等。”
林振华抬手拦了一下。
他走到桌旁坐下，从烟盒里抽出一根前门烟递给梁洪：“梁处长，甭急，轴承藏得住，那八百米战备防寒呢子料可藏不住。”
林振华划着火柴，给梁洪点上烟：“呢子料最怕潮，储煤窖底下返潮阴冷，要是捂上三天，料子发霉长白毛，那就彻底砸在手里成了一堆烂布。这帮贼既然冒着风险盗出来，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脱手出库。”
向前眨巴了一下眼睛，凑过来问：“林副处长，这么大批量的呢子料，公家商场进出都有红头指标，他们能销到哪儿去？”
“黑市的地下成衣作坊，还有前门大栅栏那些老裁缝铺。”
林振华想了想说：“四九城有钱的遗老遗少、高级知识分子、还有黑市里倒腾票证的大倒爷，个个都想做一身拔份儿的将校呢大衣。这种高密度呢子料，市面上根本买不着。只要有老裁缝接了裁制将校呢大衣的活儿，料子的来源就是咱们顺藤摸瓜的线头。”
“林副处长这一刀切得准。”
李克俭伸手敲了敲桌子：“打蛇打七寸，查整车皮的货难如登天，但查市面上的老裁缝和高档呢料，全城屈指可数。”
林振华转头看向向前和李大魁：“二科全体公安换便衣，按片区排查崇文、宣武、东城三区所有挂牌和不挂牌的私营裁缝铺。不要惊动裁缝主任，只查他们这两天的下料台账和边角料。发现剪切下的防寒呢碎布，立刻锁死送料人。”
“是。”
向前和李大魁霍然起立，跑出了会议室。
梁洪也是精神大振，站起身对着林振华敬礼：“林副处长，我这就带铁路公安把西侧储煤窖的所有出入口暗中布控，一只飞鸟也甭想溜过去。”
“去吧，动作要轻，网要撒匀。”
林振华抬手回礼。
众人都领了任务散去，会议室里只剩下李克俭和林振华两人。
李克俭从抽屉里摸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推到林振华面前：“案子按你的路子推，差不了，但部里一局转过来一份特急协查密电，必须交给你亲自盯。”
林振华拆开档案袋，抽出两页印着绝密暗记的打字机油印纸。
第一页是一张黑白半身照。
照片上的男人四十来岁，面相斯文，穿着一件素色长袍，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眼神温和，透着老四九城书香门第的底色。
“这个人代号‘纸鸢’，保密局北平站潜伏组撤离时留下的死间，真名孙怀安。”
李克俭压低声音道：“根据华东局反间谍部门截获的情报，‘纸鸢’近期被保密局唤醒。他的任务不是搞爆破暗杀，而是在四九城建立一条物资和情报走私通道，专挑国家统购统销的紧俏工业原料下手。东郊铁路货场这起大案背后很有可能就是这只‘纸鸢’在暗中出资牵线。”
“此人在四九城的公开身份是什么？”
林振华手指按在照片上那个斯文男人的眉心处。
这种看似文弱，隐于闹市的深层潜伏人员，往往比那些动刀动枪的凶徒更难对付。
“红星小学的高级语文教员，同时在大栅栏一家名为‘同庆盛’的老字号布庄挂着账房先生的头衔。”
李克俭吐出一口青烟。
“红星小学？”
林振华眉头挑动了一下。
那正是阎埠贵任教的学校。
“行，李处长，这案子我亲自挑。”
林振华收起档案，塞进随身携带的牛皮公文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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