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筒子楼

306办公室门牌上挂着一块崭新的白底黑字木牌：副处长室。

插进黄铜钥匙拧动两圈，锁舌弹开，门被推开。

屋子开间宽敞，春日的阳光刚好从朝南的大玻璃窗照进来，照得明晃晃的，地板也拖得干干净净。

一张双屉硬木大办公桌摆在中央，上面配着一台手摇转盘电话机，桌角搁着插了三支英雄钢笔的铜笔筒和一个带盖的大瓷茶缸。

靠墙摆着两排绿色铁皮文件柜，上面贴着市局保密委员会的铅印封条。

林振华走到桌后，拉开木靠背转椅坐下，伸手抚过木质桌面。

这就是行政十四级副处长的一方天地。

在市局治安处这个要害位置上，全四九城的重点人口、公共场所、枪支弹药调拨审批、治安联防调度，全部汇集于此。

林振华拿起桌上的转盘电话听筒，里面传来忙音。

放下听筒，锁好办公室门，转身下楼。

推上自行车，顺着主楼旁侧的柏油马路往后绕，拐过一条夹道，便到了公安街宿舍大院。

大院坐落在前门东侧，四周拉着两米多高的高砖墙，门口设有专职看门大爷的传达门房。

跨进大院铁栅栏门，眼前是一片开阔平整的泥土地。

院落主体由两排规整的青砖平房和排子房构成，住的大多是市局各科室的科员和机关工勤人员。

而在大院北侧，矗立着两栋极具苏联风格的三层红砖外廊楼房。

这就是后来四九城老百姓嘴里常说的筒子楼了。

红砖墙面粗犷厚实，外廊由一根根水泥柱支撑着，每层走廊外侧装着铁铸栏杆，走廊顶端晒着几串红辣椒和干菜。

按照市局的后勤分配标准，这两栋苏式外廊楼，专门分给各处处长、副处长和立大功的公安骨干居住。

林振华把车子锁在一楼水泥楼梯拐角处，迈开步子顺着楼梯走上三楼。

三楼外廊非常安静，水泥地面扫得不见半点杂土。

走到西头，门牌上漆着白色的‘302’号。

林振华拿出另一把铜钥匙，插进铜锁芯，咔哒一声，房门向里推开。

一股淡淡的水泥和熟石灰气味扑鼻而来。

屋子面积足有二十来平米，比大杂院的偏房要开阔得多，室内举架很高，房顶拉着两根带白色瓷绝缘子的老式电线。

进门靠右手有一扇带玻璃的小木门。

推开进去，是一个三平米左右的水泥阳台，站在阳台上，能远远望见前门箭楼的灰色檐角。

屋里靠墙装着一截暖气片，连接着整栋楼的集中供暖管道，墙角还有一个排烟预留孔。

地面是细石水磨石，走在上头没有半点松动声。

水房和厕所在走廊正中，全楼共用，虽然不如后世的独门独卫方便，但在这个年头，能住进带暖气和水泥阳台的楼房，已经是极少数中高级干部才有的待遇了。

林振华把屋里的两扇双层木窗推开，带着凉意的春风灌了进来，吹散了屋里的陈腐闷气。

这时，隔壁301的房门推开了。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穿着灰色呢料中山装的中年人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四九城日报》，目光在林振华身上的警服和年轻面孔上停住。

中年人扶了扶镜框，语气平和地搭话道：“同志，新搬来的？哪个处的？”

林振华转过身，神色平稳地回了一句：“今儿刚到治安处报到，我叫林振华。”

中年人眼神里闪过思索。

随即，他换上一副客气的笑意：“原来是林副处长，我是市局刑事侦查处二科的杜守礼，就住隔壁。早就听我们李处长念叨过，东城出了个能打硬仗的拔尖骨干，没想到分到咱们这栋楼当邻居了。”

“杜科长，往后多关照。”

林振华伸手跟杜守礼握了握。

两人客套了两句，杜守礼笑着回了屋，关门时动作放得很轻。

林振华站在空荡荡的房间中央，打量了一圈。

屋子确实齐整干净，但要让他把全家从南锣鼓巷搬过来，并不现实。

家里有父母、大哥大嫂、上学的弟弟和小侄子，总共七口人。

二十平米的大单间，哪怕用布帘子隔成两截，住三口人也嫌挤，真要一大家子全塞进来，连落脚地儿都没有。

况且南锣鼓巷95号前院西跨院，那是自家的独立私房，带有单独的月亮门和胡同边门，青砖小院宽绰自在，关起门来关照自家烟火，比在机关宿舍人多眼杂的筒子楼里要舒坦一些。

这间房子，领了钥匙，先搁着当个午休和加班的值班点，等以后有什么变动再说。

心里有了定盘星，林振华关好窗户，锁好门，快步下了楼。

骑上自行车出了公安街，绕道地安门副食品店。

凭着刚领到的高级干部特需副食券，林振华在售货员羡慕的目光里，称了两斤猪五花肉，一尾鲤鱼，外加两听梅林午餐肉罐头和一网兜干海带。

把肉挂在车把两侧，蹬起车子，一路回到了南锣鼓巷胡同口。

胡同里正是各家各户下班做饭的时辰。

南锣鼓巷95号的大门敞开着。

阎埠贵披着一件旧棉袄，手里拿着把秃头的大扫帚，正在大门坎跟前扫落叶。

二门里头，傻柱端着个破瓦盆刚从中院走出来，脸上胡子拉碴，嘴里正跟前院倒座房的刘家媳妇扯闲篇。

林振华长腿一跨，二八大杠稳稳停在大门坎外头。

“哎哟，振华，这不大年不节的，哪儿淘换来这么顶级的硬通货？这肉肥膘得有三指厚吧。”

阎埠贵一抬头，眼神率先落在车把两侧挂着的五花肉和鲤鱼上，喉结狠狠滚了两滚，手里的扫帚都忘了动。

傻柱听见声音也伸长了脖子。

瞅见那两听铁皮午餐肉罐头，他在心里泛酸：“不就是供销社托关系倒腾的么，摆在车把上晃荡，也不怕招了胡同里馋鬼的眼。”

林振华刚把自行车提进院，胡同那头传来急促的自行车铃铛声。

“叮铃铃，叮铃铃。”

一辆自行车拐进巷子，车速飞快。

刚升为交道口派出所所长的朱成勇满面红光，车后座上载着街道办主任王爱华。

两人一前一后跳下车。

朱成勇手里卷着一份大红喜报，大步跨上大门台阶。

阎埠贵和傻柱愣住了。

前院倒座房的几家住户也纷纷掀开门帘探出头来。

朱所长和王主任亲自登门，这阵仗在院里可不多见。

朱成勇一眼瞧见正往跨越走的林振华，脸上笑开了花。

他三步并作两步跨进大门，‘啪’地立正，朝着林振华敬了个极标准的礼：“林副处长，恭喜，恭喜啊。”

这一嗓子，声音洪亮得很。

中院，正下棋的易中海和刘海中全都听得一清二楚。

傻柱手里端着的瓦盆猛然一晃，水泼湿了棉鞋面。

阎埠贵眼镜直接掉到了鼻尖底下。

副处长？

刚才朱所长喊的是什么？

林副处长？

易中海捏着一个棋子，快步从垂花门走出来。

刘海中也挺着大肚子，官迷的耳朵比兔子还灵，此时嘴唇直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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