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特大诈骗案
次日。
下午，东城分局二楼的小会议室里。
分局局长周正面色严肃地坐在长桌前头，手里拿着市局发下来的油印简报。
“前阵子春防，治安科打掉了东直门的特务窝子，又扫了交道口后街的黑市，局党委给你们记上一笔。但今儿上午市局冯局长亲自主持了一个金融保卫专题会议，精神必须原原本本贯彻到底。”
周正端起瓷缸喝了口水，目光从几个科室负责人的脸上扫过：“春荒时节，国家物资和款项调拨频繁。各大专业银行，机关财务科的印信公文，关系到大局稳定。市局要求各分局治安科，三天之内，对辖区内所有刻字合作社、印刷厂、特种雕刻摊子，全部重新过一遍筛子。凡是私自仿制印鉴嫌疑的，一律查扣。”
林振华坐在会议桌左手第三张椅子上，手里的铅笔在记录本上轻轻一点。
1960年3月，金融保卫，公文印信。
那桩震动全国的特大诈骗案，就在近前了啊。
伪造领导批示，从西交民巷人民银行总行直接骗提二十万巨款。
案犯王棹。
这件案子涉及中央机关和人民银行总行，造成了严重的影响。
可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林振华也不能指名道姓说有人要诈骗二十万巨款，不然保卫部门会立刻认定他刺探机密，直接由政保部门立案审查。
必须按住心思，顺着规矩走。
“周局长，我们治安科散会后马上布置。”
林振华合上记录本，神色平稳：“全区九家刻字铺、五处木模刻制厂，我们排专人逐家查验登记台账。”
周正点了点头：“抓紧落实，甭出纰漏。”
从会议室出来，林振华回了治安科。
推开门，马大奎和陈立本正在桌前分发巡查片区的排班表。
“老马，老陈，把手头的活儿停一停。”
林振华把皮大衣挂在门后的木架子上，转过身来：“刚才周局长传达了市局会议精神，要对全区特种刻字行业摸排。老马，你带外勤一组去交道口和东四；老陈，你带二组去北新桥和安定门。查清楚三件事，近段时间有没有私刻机关印章的、有没有私下倒卖优质橡皮胶板和铅锌字模的、有没有形迹可疑的外来人口来寻摸刻字工具。”
“得嘞，科长，天黑前保准把底子摸一遍。”
马大奎把本子塞进兜里，抬手敬礼。
两人领了任务，快步出了科室门。
等屋里没了旁人，林振华拉开办公桌侧面的顺柜，取出东城常住和暂住人口的抽检卡片翻看。
他就记得案子是发生在西城，而罪犯王棹是外贸部的科员，实施诈骗时还用了化名。
可如今还没案发，任何关于案情的猜测都不能对任何人泄露半个字。
但王棹这个人到底在东城有没有痕迹？
翻看完抽检卡片，没找到王棹的信息后，林振华便锁上办公室门，来到分局户籍科档案库。
档案员见是治安科长调阅常规登记簿，规规矩矩办了签字手续。
随后，林振华坐在库房角落的长条木桌前，一页一页翻找全区人口底册。
翻了足足两个钟头，东城辖区内叫‘王棹’的登记人口只有两个，一个是北新桥粮站扛包的五十岁老汉；另一个是东华门小学未成年的学生。
根本对不上外贸部干事的履历。
林振华合上卷宗，指尖在纸皮上轻轻敲了两下。
王棹的户籍不在东城，很可能挂在中央机关或者西城那边，但此人祖居四九城，社会关系错综复杂，只要案子一发，东城地界未必没有他的藏身之处。
三天时间，转瞬即过。
全区九家刻字铺查了个底朝天，没发现任何私刻印章的违规线索。
转眼到了三月十八日，这天阴云压得极低，看着像是要下雨了。
下午五点四十分，东城分局办公大楼的电铃突然发疯似的长鸣起来。
没过一会儿，在楼底下擦车的马大奎跑进治安科科长办公室。
他汇报道：“科长，市局紧急通知，全员封锁大门，所有公安取消休假。还有，周局长叫您立刻去一楼作战值班室。”
林振华立马抓起桌上的五四式手枪，塞进枪套，快步下楼。
值班室里，分局局长周正、副局长赵铁山以及刑事侦查科长高远山全都在场。
周正拿着电话听筒，额头上青筋暴起。
放下电话后，他转过身，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天塌了。”
屋里几个屏住呼吸，没人敢接话。
“今儿下午三点半，一个自称是领导办公室秘书的男子，持伪造的领导亲笔批件和国务院公文，前往西交民巷人民银行总行，谎称西藏活佛讲经，要求调拨二十万元现金用于修缮寺庙。”
周正吸了口冷气：“银行会计发行局调集了整整二十万现款，装了两只大麻袋，由三名保卫干部护送，押往西单民族饭店大堂。男子在现场签署了假收条，化名‘赵全乙’，当场把两麻袋钱提走了。”
“二十万？从总行调出来的现钞？”
赵铁山手里的茶缸盖子直接摔在了地上。
“人已经跑了，市局刚刚接到报案。”
周正看向林振华和高远山：“市局冯局长亲自挂帅成立专案组，西城分局已经全线出动摸排饭店现场和沿街路线。冯局长下了死命令，嫌疑人化名‘赵全乙’，体貌特征由接触过他的三名银行保卫干部提供，市局技术处正在赶制模拟画像。”
高远山急声问：“周局长，我们东城怎么布置？”
“东城虽然不是案发地，但全城都在排查。所有进出城路口、长途汽车站、火车站全设死卡。振华，你马上带治安科盯死全区所有旅店、车马店和闲置空房。”
“明白。”
林振华立正应声，转身快步冲出值班室。
专案组的大网在四九城撒开。
夜里八点，市局技术处连夜赶印的第一批嫌疑人通缉协查通报送到了东城分局。
通报上印着两幅素描画像。
一幅是正面，一幅是侧面。
中等个子，脸偏瘦，眼睛偏小，戴深灰色前进帽，一身干部式样中山装。
通报下方附着一行铅印小字：“经部委保卫部门深入核查，结合接触人员辨认，嫌疑人‘赵全乙’真实身份已查明，王棹，男，三十六岁，原外贸部干事。随身携带两只印有银行标记的粗麻袋，内装二十万元现金，具有极高反侦查意识，极度危险。”
高远山拿着通报直揉太阳穴：“外贸部的机关干事，住在西四李广桥南街。西城分局刚才通报，人去楼空，家里连铺盖都没动，西单和西四已经封死，这孙子能跑哪儿去？”
站在一旁的林振华，目光死死锁在王棹的履历简表上。
王棹，早年在北平生活多年，抗战前其生母曾在东城麻线胡同购置过一处偏房。
后来虽然几经易手，但根据东城房管所当年的老红契底册，那处院子的西耳房因为产权纠纷，一直挂在王棹一个远房堂舅的名下，长期闲置封存。
西四的家被抄了，城外四处设卡出不去，随身拖着两麻袋现钱，目标太大，他绝对不敢进正规旅社，也不敢去人多眼杂的亲友家。
最黑的地方，往往就是最不起眼的死角。
“高科长，你们刑事侦查科盯死火车站和长途货运站。”
林振华把通报折好塞进大衣内兜，声音斩钉截铁：“我们治安科负责清查东城老旧无人居住的平房院落。”
他又转身对站在一旁的马大奎说：“老马，叫上老陈，把科里枪法最好，身手最硬的六个公安挑出来，带上家伙，换便衣，推车子在后院集合。”
两分钟后，六名公安肃立在分局院子里。
每个人的棉袄里都别着上膛的五四式手枪，腰间挂着手铐和手电筒。
“科长，咱们去哪儿？”
马大奎压低嗓门，鼻子里喷出白气。
“麻线胡同。”
林振华跨上二八大杠，脚下一蹬，车轮飞速转动：“行动时不准开手电，没我指令不准开枪，听动静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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