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休班
日子就这么过去了几天，到了周末休班这天。
一早，前院西小跨院的帘子掀开。
林振华手里拿着一副刚擦干净的羊皮手套走出来，今儿休班，带两个小家伙出去逛逛。
屋门‘吱呀’一声推开。
林振业身上穿着一件半旧棉袄，吸溜着鼻涕跑在前面，手里攥着一根缠满皮条的鞭子和一个黑枣木陀螺。
文彬被大嫂田慧牵着手带出来。
小家伙头上戴着顶红呢子虎头帽，两只小手套着连指手套，走路一晃一晃，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去吃肉。
“二弟，晌午带他俩出去，甭由着性子由着他俩疯跑。”
田慧把文彬脖子上的毛线围巾紧了紧，又从围裙兜里摸出两块烤热的白薯干塞进振业兜里：“外头风硬，早点儿带小的回来。”
“大嫂放心，晌午先领他们去地安门吃碗卤煮，再去什刹海冰场转一圈，天黑前准到家。”
林振华弯腰一把将文彬抱起来，稳稳架在自己脖子上。
林文彬两只小手揪住二叔的棉帽子两角，乐得直蹬腿，嘴里喊着：“架，架。”
林振业更是闲不住，手里的鞭子往空中虚抽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动：“吃卤煮喽。”
叔侄三人穿过小跨院的月亮门，迈步跨进前院。
还没走到垂花门跟前，就听见东厢房门前传来一阵争执声。
傻柱正扯着阎埠贵的袖子不放，另一只手在裤兜里掏摸着。
而阎埠贵手里端着半碗白菜帮子，鼻梁上的瘸腿眼镜滑到了鼻尖，正一个劲地往后缩身子。
“三大爷，您不能拿了东西不认账啊。”
傻柱满脸急躁：“上回那半斤香油您可都收了，画册我也托人送您屋里了。这都过了一礼拜，您到底跟冉老师提没提相亲的事儿？您今儿必须给我句准话。”
“傻柱，你先松手，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成何体统。”
阎埠贵把手里的碗护在胸口，头摇得像拨浪鼓：“人家冉老师那是正经师范毕业的知识分子，书香门第，讲究的是水到渠成。我这当长辈的不得寻个合适由头？哪有一上去就给人家姑娘家提相亲的，那还不把人吓跑喽？你耐心等着，下周我找机会侧面打听打听。”
“还等？”
傻柱急得直跺脚。
正推搡间，阎解成从外头推着他爸的二手自行车跨过大门坎。
一抬眼瞅见林振华领着孩子走过来，阎解成眼睛一亮。
他车子都顾不上支好，斜靠在影壁墙边就快步迎了上来。
“振华，你今儿歇班呢？”
阎解成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跟前，神情透着客气。
傻柱和阎埠贵听见动静，齐齐转过头。
傻柱见到是林振华，嘴里的话卡了壳，悻悻地松开了阎埠贵的袖子，侧过身把两手插进裤兜，装作看院里的大水缸。
阎埠贵则是赶紧整了整衣领，快步凑了过来。
林振华站定脚步，托了托脖子上的小文彬。
他朝阎解成点了点头：“歇班，领他俩出去逛逛。你这是打哪儿回？”
阎解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从棉袄里兜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红纸通知单，双手递到林振华面前。
他话语里压不住的兴奋：“振华，我正想去跨院找你道谢呢，这事儿全亏了你。上个月要不是分局治安科组织春防，街道又把我挑去巡逻，还教我们怎么在胡同口堵截盲流，我哪能立那个抓盲流的功啊。”
阎埠贵也跟了过来。
他扶着眼镜框，笑得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了一起。
“振华啊，可不是嘛。街道办昨儿把通知送家来了。说解成表现优异，街道给特批了个学徒工指标，分到交道口木器加工厂。下周一就去厂里报到。”
他一边说，一边拿眼角余光斜睨着旁边的傻柱：“这可是正经的木器厂指标，进厂每月拿近二十块钱生活补贴，干满两年转正就是二级工。”
阎解成把通知单小心翼翼收回兜里，连连点头：“振华，大恩不言谢。下周一我办完入厂手续，发了劳保手套和工牌，回来一定登门给你敬茶。”
“指标是街道按功劳批的，主要是你自己巡逻巡得认真，夜里没偷懒。”
林振华看着阎解成，笑了笑：“进了木器厂跟着师傅好好学门手艺，比在街上瞎晃悠强。往后踏踏实实干活，甭给咱们南锣鼓巷丢人就行。”
“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学，绝不给你丢脸。”
阎解成站得笔直，响亮地应了一声。
站在一旁的傻柱听得心里直泛酸，嘴里小声咕哝了一句‘木器厂拉大锯的，臭显摆什么’，但瞅见林振华那平静的目光扫过来，他把剩下的话全咽回肚子里，转过头冲阎埠贵哼了一声，扭头就往中院去了。
告别了阎家父子，林振华带着振业和文彬迈步出了院门。
出了胡同向西走，初春天还冷，可路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林振业跑在头前，拿着小木棍沿街敲打着路边的树挂。
文彬坐在他叔肩膀上，伸着两只小胖手去够低垂的柳树枝条，抓了一手干枯的柳叶，乐得直拍林振华的脑门。
到了地安门外大街，三人径直进了小肠陈卤煮铺子。
掀开厚棉布门帘，满屋子都是白气和内脏肉香。
找了张临窗的木方桌坐下，林振华把文彬从脖子上抱下来，放在长凳靠里头。
他又喊了一声：“师傅，三大碗卤煮，多搁油豆腐，火烧切碎点儿，再另切半盘猪头肉。”
“好嘞，您三位稍候。”
不一会儿，三大海碗热气腾腾的卤煮端上了桌。
红亮的汤汁翻滚着八角香，煮烂的猪小肠油润光泽，炸豆腐吸饱了汤汁，上头撒着香菜末。
林振业馋得眼珠子都直了，抓起筷子就要捞大肠。
被林振华拿筷尾在手背上轻轻敲了一下：“着什么急，烫着嘴了。先喂文彬。”
林振华把小碗拿过来，挑了两块吸饱汤水、炖得烂软的火烧和豆腐，用筷子碾成糊糊，吹凉了喂进文彬嘴里。
小家伙嘴巴张得老大，一口接一口，嚼得腮帮子鼓成两个小肉球，满嘴泛着油光。
林振业趁机稀里呼噜灌下大半碗，嚼着小肠，烫得直吸溜凉气。
他嘴里含糊不清地喊：“香。二哥，比咱们家白菜炖豆腐香多了。”
吃完卤煮，三人肚子里热气腾腾，浑身都发暖。
林振华又顺路带他们在百货大楼称了半斤高粱饴，塞给两人嘴里各含了一块，便直奔什刹海。
一进去，东头围着一圈人，正在看两个汉子摔跤。
林振华把文彬抱在怀里挤到人缝前头，两个跤手穿着无袖白布褡裢，光着膀子在寒风里较劲。
其中一个汉子猛地一猫腰，使了个勾子绊，直接将对方撂翻在厚冰面上。
周围看客顿时爆出一阵叫好声。
文彬拍着肉呼呼的小手，学着大人的声音跟着喊：“好，倒喽。”
看完摔跤，林振业往冰场中间跑：“二哥，放陀螺，放陀螺。”
三月份，湖面还有些残冰，但冰面已经‘发糠’，表层融化，下面有暗流，属于危险野冰。
但现在也有胆大的偷偷溜上去滑冰，也没有冰场管理人员。
林振华就带两个小家伙在岸边找了一块看着比较厚实的冰面。
随后，林振业蹲在冰面上，将缠紧皮条的枣木陀螺立在冰心，手腕猛然一抖，陀螺飞速旋转起来。
随后挥起鞭子，‘啪’的一声脆响抽在陀螺底端。
陀螺在冰面上嗡嗡飞转，划出一圈圈细痕。
林文彬被放到了冰面上，踩着棉鞋摇摇晃晃要去抓那个旋转的黑木坨，嘴里喊着‘抓蛋蛋’。
林振业一边跳着抽鞭子，一边逗侄子：“追不上，追不上。”
结果脚下一个没踩稳，棉鞋底一滑，‘噗通’一声摔了个四脚朝天。
文彬见状，不仅没害怕，反而站在冰上指着小叔咯咯大笑，两只小手拍得更起劲了。
林振业揉着屁股从冰上爬起来，自己也跟着傻笑。
等玩到太阳渐渐西斜，林振华才带着两人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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