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大鱼
下午一点五十分，东城分局治安科。
办公室里的煤炉子烤得空气温热，茶水在洋铁壶里滚着水泡。
门外响起三声有力的敲门声。
“报告。”
“进。”
房门被推开。
“林科长，东四派出所让我过来汇报春防治安情况。”
穿着工作服，身材结实的周建国走了进来，工帽攥在手里，头发理得很短，眼神透着干练。
“坐下说。”
林振华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方凳。
周建国坐得端正，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大腿上，手背上有几道被烫伤的疤痕。
“建国同志，今儿找你来，不谈抓扒手的事。说说你昨儿汇报的异常情况。”
林振华给他倒了一杯水：“说具体点儿，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
周建国连忙双手接过茶缸：“大前天夜里，我们机床厂赶制支援春耕的拖拉机齿轮，二车间加夜班到凌晨。我骑自行车顺着北护城河的荒土道回家，路过东直门外那处废弃的机修栈房。当时天阴得很，栈房外头停着一辆带大车篷的木轮大车，拉车的两匹骡子嘴上套着麻布嚼子，一点儿声响都没发出来，我就觉得古怪。正打算摸过去看看，就看到右眉头上有一颗黑痣的中年人从栈房里走出来，我就连忙推车躲进了枯树林子里。”
右眉头上黑痣的中年人？
还有这套麻布嚼子是老土匪和走私队伍防惊马的规矩，普通拉脚的把式绝不会多此一举。
林振华心中一动，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翻拍的黑白寸照放在桌上：“建国同志，这张照片上的人，你见过没有？”
照片上的人眉角有一颗醒目的黑痣，神情阴冷。
周建国低下头，目光刚落在照片上，整个人动作停滞了一下。
他抓起照片，凑到眼前仔细打量，眉头拧紧。
林振华眼神盯在周建国的脸上。
“林科长，这人我真见过。”
过了半晌，周建国抬起头：“这人大前天夜里那个中年人。当时，栈房后门推开一条缝，出来的就是照片上这人。穿着身旧长袍，提着个帆布袋，右眉头上有一颗黑痣，在马灯光底下看得真真切切。”
他想了想，又说：“我记得车把式问了他一句黑话，说的是‘三月春麦几分青’，这人回了句‘护城河水冻三尺’。接完头，这人把提包甩上车，大车连油灯都没点，摸黑奔着城外东北荒草滩的小路去了。”
“大车有什么特征？建国同志，你看没看见牌号？”
周建国使劲回想了一下，抬手在虚空中比划：“车板子右后方挂着一块铁皮牌子，上面用白油漆刷着‘保字304’，那是保城货运马帮的大车号。不过，那两匹骡子膘肥体壮，蹄铁打得极厚，不像是运大路货的脚牲口。”
保城大车，东直门外废弃机修栈房，再加上安定门起获的伪造介绍信与空白全国粮票。
如此说来，代号‘白狐’的保密局潜伏特务，利用这些挂着外地合法运输牌照的大车，通过城郊结合部的盲区货栈，不断把黑市物资和伪造票证套进四九城，以此搅乱物资统配。
林振华站起身，拉动了墙上的东城大幅地图，目光锁定在东直门外的红星货运栈与护城河支流交汇处。
那地方芦苇丛生，旧栈房错落，正是市局与县局巡查的交界盲区。
林振华回过头，严肃地叮嘱道：“建国同志，这件事情对任何人都不许透露。”
周建国神情一凛：“林科长放心，我爸是老八路，保密纪律我打小就背熟了。”
“很好，回去照常上班，不要私自前往货栈排查，如果发现其它任何异常，直接打分局治安科内线。”
“保证完成任务。”
周建国转身步出办公室。
房门刚合上，马大奎提着个牛皮纸袋大步冲了进来，额头上挂满粗汗。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热汗，把纸袋往桌上一拍：“科长，摸到尾巴了。外勤二组蹲守东直门货场，下午两点真进了一批从保城运过来的工业重油。押车的车把式亮的是通县供销社的调拨单，但印泥颜色发紫，是假的。那辆车刚刚卸了空桶，正朝着城外废弃机修货栈晃悠过去，铁皮车牌是保字304。”
听完，林振华没有半秒犹豫，立刻吩咐道：“从外勤一组二组抽调十二名骨干，申领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分乘两辆吉普，绕道北护城河包抄。”
“科长，这就要收网了？”
马大奎眼里透着亢奋，搓着大手。
“经过刚才周建国同志的确认，我肯定这人就是隐藏的特务。”
林振华一把拉开枪架抽屉，取下五四式手枪，套筒上膛，插进腰间牛皮枪套。
没过一会儿，从外勤一组和二组里抽调出来的十二名公安怀里抱着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分别坐上两辆嘎斯吉普车，顺着交道口北条一路向东。
“科长，东直门外的机修栈房荒了小半年，前身是阎锡山晋绥军撤退时候留下的修配厂，外头连着一大片连荫苇子地，再往北走两里地就是坝河的分流槽子。”
马大奎把着方向盘，两只眼珠子盯着前头：“这地方卡在东城、朝阳跟顺义的三不管地界，前几年抓盲流，那帮人往苇塘子里一钻，所里的同志带着手电筒摸半宿都摸不着人影。”
林振华解开大衣中间两颗纽扣：“保字304的那辆大车从东直门货场出来之后，走的哪条道？”
“走的是老运粮河的干泥道。”
马大奎脚底下给了一脚油门，吉普车车身颠簸了一下：“车把式贼得很，没往公路大路上开，专挑运粪车轧出来的烂泥坑走。车轱辘上裹满了黑泥，连铁皮车牌子都被泥浆糊死了一大半，要不是咱们的人在胡同口蹲点认准了那匹带白鼻梁的青骡子，还真叫这孙子给滑过去了。”
林振华把头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又过了一遍周建国提供的信息。
保密局北平潜伏组沉寂快十年，偏偏选在春荒青黄不接的当口冒头。
安定门大车店起获的空白全国粮票是真纸真印，但东城分局户政科查过底册，那批批文号压根没在市粮食局备案。
这些特务把假票换成真粮，再通过黑市转手，不仅能套出巨额现款，还能把东城几个大厂的供应指标生生抽空。
周建国听到的那句接头暗号，‘三月春麦几分青，护城河水冻三尺’，透着浓重的军统旧派习气，讲究的是按切口认人，不见真身不掏底。
“老马，靠边熄火。”
林振华抬手搭在车门把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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