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算盘打得深
穿过月亮门。
跨院里已经飘出一股子白菜炖豆腐的香味。
父亲林恒山正坐在屋檐下的编一只竹筐，老羊皮烟袋锅子放一边。
瞧见儿子进来，他指了指屋门：“老易家的过来了，你妈正陪着说话呢。”
老易家的？
林振华停稳自行车，还没迈进门槛，就听见屋里的嗓音传了出来。
屋里，一大妈李秀琴笑道：“月娥，这事儿啊，是我家老易寻思了好些天的。振华这孩子多体面啊，打小就稳当，立功转业回来就是大科长。可一个大小伙子，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照应，洗洗涮涮全靠家里老娘，哪能成？老易是八级钳工，在轧钢厂也说得上话，第一分厂车间孙主任，那是老易多年的老工友了。”
母亲程月娥语气客气中带着点儿谨慎：“哎哟，老易有心了。只是振华那性子执拗，眼下天天忙着工作，我这当妈的也摸不准他的心思啊。”
“月娥啊，这个孙主任管着几百号工人呢，家风也正派。他家闺女就在厂医务室工作，今年整整二十，生得端端正正，性子也文静。”
李秀琴拉着程月娥的手，拍了拍手背：“老易昨晚回来说，孙主任挑女婿就认部队退下来的年轻后生。月娥，这门当户对的好事，打着灯笼都难找，要是成了，往后都有照应不是？”
这时，门帘子一撩，林振华跨步走了进来。
屋里的八仙桌旁，李秀琴正坐在一张长条木凳上，手里牵着母亲程月娥的手。
见到一身笔挺警服的林振华进屋，李秀琴止住了话头，连忙笑着站起身：“哎哟，振华回来啦。赶紧坐，你妈刚把开水晾温。”
林振华摘下大檐帽搁在五斗柜上，取过毛巾擦了一把脸。
随后，他拉开木椅坐下，目光带着审视看向李秀琴：“易大妈，大晌午的，您专程跑跨院来坐着，中院的炉子没封火？”
“看你这孩子说的，炉子封着呢。我刚才正跟你妈念叨你的终身大事呢。”
李秀琴脸上的笑纹堆在一起，语气显得十分亲近：“我家老易特意交代我，孙主任的闺女在轧钢厂医务室工作，人品模样那是挑不出刺儿来，老易也是想着给你们牵个线，做件大善事。”
林振华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白开水。
易中海自己不上门，偏偏让老伴儿来探口风，无非是觉得女人家说话回旋余地大。
要是成了，易中海在厂里就能傍上车间主任这棵大树，往后评先进、争名额多了一份靠山；即便不成，也不至于伤了他八级工的体面。
“易大妈，易师傅和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林振华放下茶碗：“不过，这个孙主任是红星轧钢厂的中层领导，交道口派出所和我们分局治安科负责辖区重点厂矿的保卫业务监督。按组织部门的纪律规定，公安干部与辖区直管重点单位的领导干部直系亲属联姻，必须提前向市局政治处书面报备，还要对社会关系进行三代政审啊。”
李秀琴半张着嘴，脸上的笑容凝固住了。
她一个大杂院里没文化的家庭妇女，哪听得懂这套公家机关的章程，只觉得‘政治处’、‘政审’几个字听得叫人心头发紧：“这…振华，老易就是觉得你们两个孩子般配，见个面聊两句，怎么还扯上审查了？”
“公事就是公事。”
林振华正了正身子，语气没有半分起伏：“前几天，何雨柱和许大茂在福祥胡同闹出那么大乱子，红星轧钢厂保卫处刚下了通报处分，这个孙主任作为车间领导，想必也在抓风气。这节骨眼上，我如果去和孙主任家的闺女私下相亲，传到轧钢厂党委耳朵里，不仅孙主任工作被动，易师傅恐怕也要在工会组织生活会上做检讨啊。”
李秀琴眉头都快拧成了麻花。
她心里明白，老易一辈子最要脸面，把‘八级工先进楷模’的名头看得比命还重，要是为了保媒惹上调查，老易非得跟她急眼不可。
“哎呀，这…老易还真不知道公家有这么严的规矩，是他瞎操心了。振华，你千万甭往心里去，我这就回去跟老易说道说道，绝不给你添麻烦。”
李秀琴慌忙站起身，连桌上的茶水都没顾上喝一口，撩开门帘子，匆匆回了中院。
看着帘子落下的晃动，程月娥轻轻叹了口气：“老二，你易大妈好心好意上门，你这一套大道理搬出来，把人家老太太吓得脸都发青了。”
“妈，体制里的规矩不是吓唬人。易师傅算盘打得深，真要是沾上了，往后厂里鸡飞狗跳的事情全得扯进咱们家来。”
林振华拿起桌上的二合面发糕咬了一大口。
吃过午饭，林振华陪着爸妈在院里正聊着，月亮门外头又是一阵拖拉的脚步声。
门帘挑开，贾张氏那张堆着肉的胖脸挤了进来，她手里捏着小半把干红辣椒。
“月娥，聊着呢？淮茹晒干的红尖椒，给跨院送几个尝尝。”
贾张氏眼睛贼溜溜地在林振华身上打量，自己找了个矮凳坐下。
闲扯了几句后，她两手在大腿上拍了拍：“振华，要我说，公家干部也得有人暖被窝不是。我家淮茹乡下有个堂妹，水灵得跟山泉水浇出来的萝卜似的，干活麻利，屁股大好生养。过两天她进城探亲，我让她直接上跨院来给你收拾屋子，你们见见准能成。”
别不是秦京茹吧？
她才多大，也就十来岁吧。
林振华正喝茶呢，差点呛着了：“贾大妈，分局昨儿刚发了严查盲流的紧急通知。如果是农村户口，进城必须有公社管委会的大红印信和属地派出所的探亲证明，限期三天。要是没有手续敢在大杂院留宿，派出所当晚就得把人收容遣送，收留无证明人员的户主，扣发当月全部副食补贴呢。”
“走个亲戚，还要抓人？”
贾张氏脸上的横肉一抖，嘴角的假笑瞬间垮了下来。
“国法没有走亲戚这一说。”
林振华笑了笑：“贾大妈，您要是觉得你们贾家的口粮指标富余，尽管让她来。”
“哎哟，我灶上还煮着红薯干呢，我得回去翻个身。”
贾张氏抓起桌上的干辣椒塞回，站起身扭头就溜。
等人走出院，在一旁磕烟袋锅子的林恒山鼻子里哼出一声轻笑：“这帮街坊，全是无利不起早的主儿。”
林振华无语地摇摇头，又聊了会儿，戴好大檐帽跨出家门。
出了院门，长腿一迈，跨上自行车。
车轮飞转，出了南锣鼓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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