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无利不起早
敲开副局长办公室。
主管治安的赵铁山正站在挂着东城大幅行政地图的墙壁前，两手叉腰，嘴里叼着一截烧了半截的烟蒂。
桌面上，摊着一份盖着‘绝密’红章的十六开公函。
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指了指桌前的椅子：“振华，坐。”
林振华坐下后问：“赵副局长，市局有什么新指示？”
“安定门大车店那个窝点审出新东西了。”
赵铁山取出一张黑白照片推过来。
那是一张翻拍的旧档案照，上面是一个穿着长袍马褂，留着背头的中年男人，右侧眉毛上方有一颗明显的黑痣。
他吐了口烟，沉吟道：“倒腾假证明的‘钻天猴’交代，这些空白介绍信和粮票不是从冀省流过来的，是从东直门外的一处废弃货运栈房取的货。给他供货的上线代号叫‘白狐’。”
“‘白狐’？保密局北平潜伏组的底子？”
林振华拿起照片，目光落在男人的眉角黑痣上。
“市局政保处核对了建国初期的敌特档案，这个人原是保密局北平站二处的中尉行动员，代号一直在册，但沉寂了快十年。”
赵铁山神色凝重：“这次春荒，他们通过伪造粮票和调拨公函，在大车店和黑市套取粮食，企图搞乱东城的食品供应。”
他抬起头，双眼盯着林振华：“市局刚才来了电话，这案子由市局政保处督办，但具体的落地摸排，市局点名要咱们分局治安科接手。东直门外的货场仓库、旧货行，还有那几个私营车马店，流动人口天天翻花样，单靠底下所里那几些片警，跑断腿也盯不住。”
赵铁山在烟灰缸上按灭了烟卷：“市局的意思很明确，打草容易惊蛇。对方在北平潜伏了这么些年，能在建国初期的镇反里漏过去，绝不是愣头青。你的治保网刚刚铺开，街面上的眼睛多，借着春防清查外来户的由头走动，不扎眼。”
“请局党委放心，治安科保证把这条暗线连根拔起。”
听完一系列叮嘱，林振华把照片收进随身口袋，右手敬了个礼。
赵铁山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低沉：“这回不是小偷小摸，对方受过专业训练。带上最好的家伙，注意安全。”
“明白。”
林振华转身跨出副局长办公室。
回到治安科办公室。
马大奎正光着膀子在炉子边擦拭手枪。
陆秉文手里捏着半截铅笔，在花名册上勾勾画画：“科长，东四所那边报上来的人员名册，这一期一共二十八个治保骨干，厂矿的学徒工占了一半。还有一个事儿，机床厂的周建国同志汇报了一个情况，说是东直门外好像有乡下偷运私粮的倒爷。”
东直门外，倒爷？
“是东四派出所辖区内的周建国吗？”
林振华心中一动，拉开办公椅坐下。
陆秉文翻了两页底册，食指在上面划拉一下：“是的，就是前几天在东四副食店门口徒手拿贼的那个小伙子。机床厂二车间的二级车工，根正苗红，他爸解放前是老交通员了。”
林振华合上公文，指尖在硬纸壳上轻叩了两下：“叫周建国下午两点来分局一趟，就说治安科要核查先进事迹，单独找他谈话。”
马大奎抬起头，疑惑道：“科长，那小子我见过，手脚利索，心眼也实诚。您这是打算把他收进暗哨班子里？”
“街面上抓扒手靠吼，摸特务靠耳朵。有些地方咱们穿警服的进不去，机床厂的工人换上工装，钻哪条巷子都不扎眼。”
林振华抬腕看了看手表，时针指在十一点半上：“老马，下午你带外勤二组去东直门货场转一圈，不查证，只看货站卸车。凡是挂保城和通县牌照的大车，车把式住哪家车马店，记个本子回来。”
“得嘞，我这就换身烂棉袄去。”
林振华收起案卷锁进铁皮保密柜，推门走出分局机关大院，回家吃饭去。
困难时期，公家食堂也很惨淡，天天吃，实在有些撑不住。
所以，偶尔让在家的母亲给一家人做顿午饭，至少家里舍得放点儿油星子。
春风已经吹散了泥土的腥气。
南锣鼓巷大街上已经有了推着平板车卖蒜黄，卖阳畦小水萝卜的小贩吆喝声。
林振华跨上二八大杠，车链子转动，穿过两道胡同岔口，稳稳停在95号院门前。
刚一迈进大门，就看见前院水龙头底下蹲着个身影。
阎埠贵手里拿着个破旧的洋铁皮水舀子，正一滴一滴接着水管渗出来的凉水，眼珠子盯着水表盘上的指针，生怕指针多跳半格。
抬头瞅见林振华，阎埠贵连忙直起腰，把水舀子搁在砖头上：“振华，下班啦？哎哟，今儿局里事情不多？”
“回来吃口热饭。”
林振华单手推着自行车，脚步不停：“阎老师，今儿没去学校上课？”
“下午两节国语，不耽误。”
阎埠贵三两步凑上前，推了推用白胶布缠了腿儿的老花镜，神情神秘兮兮道：“振华啊，三大爷跟你打听个私事儿。你这转业回四九城也有日子了，二十一了，在部队立过功，如今又是行政十六级的科长，每月一百多块工资，家里老太太就没张罗着给你寻摸个知冷知热的？”
林振华脚下一顿，侧过头看了阎埠贵一眼：“公家的事情多，春防抓得紧，个人问题还没提上日程。”
一听这话，阎埠贵两只眼睛登时亮了起来。
他嘴角咧出一道深褶：“哎呀，革命生产要抓，这屋里头没个操持家务的贤内助怎么成。我们红星小学新分来一个老师，叫冉秋叶。小姑娘那是书香门第，知书达理，生得白净俊俏，家里父亲还是归国华侨，教书教得极好。振华，你要是点头，三大爷周末就安排你们在北海公园见一面，你看怎么样？”
林振华心里略微盘算了一下，这冉秋叶，他倒是知道。
冉秋叶家的成分在当下虽说过得去，但过几年起风之后，归国知识分子家庭的背景就是个大雷区，碰不得。
再者，阎埠贵无利不起早，真要成了，少不得天天登门算计。
“阎老师，你们老师是教书育人的知识分子，而我们公安系统也纪律多，三天两头连轴转，顾不上家，就不耽误人家姑娘了。”
说完，林振华推车就往随墙月亮门走。
阎埠贵急得在后头跺脚：“哎，振华，你再琢磨琢磨啊，那姑娘真是顶顶好的人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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