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吊死鬼
转过惊蛰，连着下了两场细碎的春雪，落到地面便化成薄泥。
已经是春防开始的第三天。
上午十点，交道口南大街的泥水被马车轮子碾出一道道深沟。
林振华戴着棉线手套，单手扶着飞跃牌二八大杠的车把，车后座上夹着蓝布公文包，里头装着分局治安科对辖区十个街道治保联防的初检通报。
“科长，这几天咱们跑了交道口、北新桥，还有东四，各院的治保组倒是把门板子扎得挺紧。”
马大奎蹬着车子跟在半个身位后头，敞着棉警服的领口，呼哧带喘：“就是东直门外头那片大车店乱得很，南来北往拉脚的、贩山货的，鱼龙混杂，夜里总有些没落户的生面孔摸进城。”
“朱成勇在交道口所里坐镇，白天抽查外来人口，夜里联防队员按点巡逻，按说是把住了口子。”
林振华捏住刹车，双脚撑在石板路上：“但防君子，不防小人，尤其是从关外和保城流窜过来的，专盯偏僻巷子。”
“科长，昨儿东直门所也转来一条暗线消息，前阵子在通县铁道线上顺手牵羊的几个扒手，进了城东。”
马大奎抹了一把脑门上的热汗，从车梁上抽出一包压扁了的大前门，递了一支过去：“那帮人手脚不利索，手头一旦断了嚼头，就得改偷为抢。”
“今儿夜里是哪个大院在福祥胡同当机动哨？”
林振华就着马大奎打着的火柴吸了一口，青烟在凉风里散开。
马大奎从兜里翻出一张揉出毛边的巡查表，眯起眼睛瞅了瞅：“巧了，正是您住的南锣鼓巷95号院。前几天易中海和刘海中带头巡过两遭，今晚轮到何雨柱和许大茂顶后半夜的班。”
林振华吐出烟雾，弹了弹烟灰：“何雨柱性子暴躁，许大茂心眼不正。这俩货凑在一块，易中海也是真敢派。”
“易中海的意思是何雨柱有把子死力气，真遇上偷鸡摸狗的能顶上去；许大茂嘴皮子溜，眼睛贼，放一块儿算个互补。街道王主任还夸易中海会用人呢。”
马大奎嘿嘿笑了两声。
“互补个屁。”
林振华蹬上踏板，车轮碾过路面的烂泥：“这俩人不打出脑浆子就算烧高香。夜里两点，咱们去查一次暗哨。”
时针转过夜里一点半时，各家各户的门板早就关得严丝合缝，除了穿堂风刮过枯杨树枝的呜咽，整条街巷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喘气声。
福祥胡同中段的拐角处。
傻柱胳膊上套着红底黄字的‘首都治安’红袖标，手里拎着一根碗口粗的枣木短棍。
他敞着黑棉袄的前襟，冷风灌进脖子里，冻得他连着吸溜鼻涕。
“许大茂，你个孙子是属蜗牛的吧？迈两步退一步，跟在后头奔丧呢？”
傻柱猛地刹住脚，转过身，手里的枣木棍对着后头虚点了几下：“再拉下十步远，明早我找一大爷扣你分，那半斤麻酱票和半斤豆油，你一滴也甭想沾。”
后头三步远的窄道里，许大茂缩着脖子，斜挎着个包，身上裹着一件长到脚脖子的大棉袍，脖子挂着条破线围巾，手里提着一面熄了火的白铁皮马灯。
他把双手插在袖筒里，斜着眼冷哼：“傻柱，你少拿一大爷压我。分局治保条例上写的是‘暗访排查、动静结合’，你倒好，皮靴子踩得震天响，手里的破棍子砸得山响，贼隔着两条街就被你吓跑了，你巡个什么劲？”
“许大茂，你少跟我咬文嚼字。老子白天在食堂颠了一整天大勺，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后半夜出来喝西北风，是为了院里争模范大院。你不帮忙就算了，你还挎着个包干啥？”
傻柱火气噌地冒上来。
他两步跨回来，伸手一把掐住许大茂的棉袍领子，把人往青砖墙上推了一把：“还有，你小子要是再敢阴阳怪气，爷爷现在就把你扔进前头的烂泥坑里醒醒脑子。”
许大茂后背撞在硬墙砖上，疼得咧了咧嘴。
他心里盘算着傻柱手黑，硬碰硬自己肯定吃亏，眼珠子骨碌一转，脸上立刻堆出讨好的褶子，伸手轻轻拍打傻柱的手腕：“行行行，柱哥，柱爷，算我多嘴，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刚才喝了半壶高沫，这会儿肚子涨得要炸，我去前头的公厕放个水，两分钟就回来，您老人家在这儿歇歇脚。”
“懒驴上磨屎尿多，滚远点儿，甭把骚气带过来。”
傻柱松开手指，嫌恶地在棉裤上蹭了蹭。
许大茂提着马灯，猫着腰一溜烟钻进了黑漆漆的死胡同。
傻柱把枣木棍夹在咯吱窝底下，靠着老槐树，摸出半截压扁的迎春烟，低头划火柴。
死胡同深处，许大茂根本没往公厕走。
他摸进两户人家夹道里的堆柴棚，咬着一支小号铁皮手电筒，解开斜挎着的帆布包，从包里掏出一张准备好的白糊窗纸，上面用红墨水抹了两个大血窟窿，做好的面具嘴角挂着剪碎的红布条子，活像个吐着舌头的吊死鬼面具。
底下还叠着两尺压箱底的白粗麻布。
“仗着身板壮，成天欺负老子，今晚不把你吓得拉一裤裆，我许大茂名字倒过来写。”
许大茂揉着发酸的肩膀，恶狠狠地低声骂。
他把白麻布往脑袋上一蒙，糊窗纸贴在脸上，咬亮了手电筒，故意从领口往下巴颏照，渗出一片惨绿微白的光。
踩着墙根底下的干煤渣，许大茂踮着脚尖，无声无息地贴着墙角往外晃荡。
傻柱嘴里刚把烟点着，微弱的火星在风里忽明忽暗。
冷不丁，前头转角处的冷风里，飘出一阵尖细的女人哭丧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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