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春防
房檐下的冰溜子断断续续滴着水。
到了三月初，四九城的风也收了势头，日头晒在后背上有了几分软和气，墙根底下的残雪化成了泥浆，顺着砖缝往阴沟里淌。
“今儿是惊蛰，土层化冻，各家该拾掇春菜窖了。”
林恒山蹲在跨院的门槛上，手里的老羊皮烟袋锅子往鞋底磕了磕灰。
屋里头，程月娥正拿着鸡毛掸子扫柜顶上的煤灰，嘴里接了话茬：“可不是么，中院贾家一大早就把白菜帮子全晾在外头搭的竹竿上，说是防烂，实际还不是怕棒子面接不上趟。老二，你今儿身上穿这身单呢子，冷不冷？”
林振华正站在八仙桌旁扣风纪扣。
他换下了那件大棉袄，穿了身藏青色的春秋季干部常服。
“分局发了换季通知，机关民警统一换单装。”
林振华拿起桌上的大檐帽，拍了拍帽顶的浮灰：“今儿去交道口和东四两个所转转，顺道摸摸治保会的春防底子。”
林振业背着个帆布书包从厢房钻出来。
他嘴里叼着半块贴饼子，眼珠子直勾勾盯着他二哥手腕上的领航员机械表：“二哥，你那大铁马今儿骑不骑？你要是不骑，借我推胡同口打个气成不？”
“想得美。”
林振华伸手在弟弟的脑门上弹了一下，顺手把他咬剩下的苞谷饼子按回他嘴里：“那车烧的是公家配给的汽油，车轮转一圈都有里程表记着，你小子碰一下，明儿就得被你们红星小学的少先队辅导员叫去谈话。”
林振业嚼着饼子嘟囔：“小气，柱子哥昨儿还答应我，等他下回推轧钢厂的三轮车送菜，带我兜一圈呢。”
“少跟傻柱混在一起。”
林振华把皮手套揣进裤兜，跨过门槛：“他那张嘴没把门的，迟早惹出乱子来。”
掀开随墙月亮门帘子，前院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阎埠贵正拿着一把秃了毛的竹扫帚，仔细清扫着自家门前的那块砖地，连落下的干树叶都要聚成一堆，留着引火。
瞅见林振华一身笔挺的警服出来，阎埠贵嘴角的褶子立刻挤在一块儿：“振华，换春装啦？哎哟，这身制服精神，比百货大楼玻璃柜里挂的料子还挺括。”
“阎老师，起得早。”
林振华停下脚步，笑了笑。
阎埠贵把扫帚夹在咯吱窝底下，凑近了两步：“振华，街道办昨儿下了通知，说各院治保委员要重整人口台账。我听说交道口派出所这几天连夜查流动人口，是不是南边盲流又多了？”
“正常防汛和春耕备荒的例行公事。”
林振华从兜里摸出铁盒大前门，递了一根，自己也划着了一根：“阎老师，前院几户倒座房租户的街道租赁底条，你手头有底数没有？”
“门儿清。”
阎埠贵宝贝似的看着手里的干部烟：“前院三家倒座房租的是房管局的公房，咱们全院一共五十八口人，谁家来了个走亲戚的乡下表亲，都逃不过我这双眼。”
林振华吐了口青烟，目光落在倒座房东头那间挂着破草帘子的屋门口：“东头那间，住的是粮站搬运工老马家吧？前两天晚上，胡同里查夜的民警听见里头有婴儿哭声，他家添丁了？”
阎埠贵面色立马变了变：“这个，老马他堂妹从沧州来投奔，带着个还没断奶的娃，说是就住十天半个月，等春耕回乡，我就没急着往街道报……”
“阎老师。”
林振华脸色严肃了起来：“上个月，易师傅是怎么念市局治安条例的？凡有外来借宿人员，必须在十二小时内持介绍信前往属地派出所办理暂住证。瞒报一户，扣除大院模范流动红旗评比资格，治保委员记过一次。”
阎埠贵连手里的扫帚都抱不稳了。
他连连作揖：“是是是，振华，你教训的是。我这是老糊涂了，净想着乡亲面子抹不开。我今儿上午没课，这就领着老马去交道口所里登门牌。”
“按章程办，大家伙都省心。”
说完，林振华掐灭烟蒂，迈开步子出了大院正门。
南锣鼓巷的石板路被早春的雪水泡得发滑，空气里混着一股子煤球灰。
林振华走到胡同岔口，取了分局配发的黑色全钢二八大杠。
这车是飞跃牌的，车架子粗壮，车铃铛用大拇指一拨，发出脆生的清脆撞击声。
挎斗摩托是特种勤务用的，日常巡视，骑大杠更接地气，进胡同摸底子也方便。
双脚蹬上踏板，车轮碾过胡同里的稀泥，溅起水花。
上午九点一刻，交道口派出所。
派出所设在一座旧庙改建的院落里，大门两旁挂着白底黑字的木牌，院当间立着根漆掉得差不多的大旗杆。
二月份一过完，老所长孙德胜就正式退休了，如今是所里就指导员和副所长管事。
林振华支好车，刚迈进值班室，就听见里头传来拍桌子的动静。
副所长朱成勇正对着一个穿绿呢子列宁装的中年妇女扯着嗓门吼：“王主任，不是我们所里卡你们街道的脖子。交道口辖区三万六千人，统共就二十三个外勤片警，连同四个内勤户籍，人头掰成两瓣儿都使不过来。你们街道办要搞春季治保模范胡同评比，非让我们派人天天跟着查大粪池、查煤渣堆，那我们治安巡防谁来跑？”
对面站着的正是交道口街道办主任王爱华。
“朱副所长，你少跟我摆客观困难。”
王爱华手里攥着一卷红纸，寸步不让，眉毛挑得老高：“市人民委员会杨副区长前天开会点了名，爱国卫生运动和基层治安必须拧成一股绳。院里鸡飞狗跳、盗窃生事，全是卫生死角和闲散人员闹出来的。没有我们街道各院的治保会给你们盯着，你们一个月破得了六起掏包案？”
屋里的几个小民警缩着脖子整理卷宗，谁也不敢出声掺和。
林振华跨过门槛，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响动。
屋里的争执声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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