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充门面

推开跨院后门。

小文彬正坐在门槛上拿小木棍捅雪堆。

一抬头看见林振华拎着东西进来，他丢了木棍爬起来就奔：“二叔，鸡，有大公鸡。”

屋门帘子挑开，大哥林振邦披着棉袄走出来，迎上前帮着拿东西：“二弟，这大包小包的，市局又给福利了？”

“市局特批的劳保肉食。”

林振华把捆着双腿的公鸡递给大哥，又把羊肉和羊杂提进堂屋。

屋里暖炉烧得旺旺的。

母亲系着套袖，正就着瓷盆用棒子面搓窝头。

打眼瞅见桌上那块羊前腿，还有羊肚，程月娥吓得手里的面团子险些掉在地上：“哎哟，老天爷，这得多少肉票啊。振华，你这孩子怎么又往家里搬这么多荤货，让外头胡同里瞅见了，指不定又怎么碎嘴呢。”

父亲林恒山从里屋转出来，手里拿着旱烟袋。

他往桌上的肉肉扫了一眼，鼻孔里哼出一口白烟：“怕什么碎嘴，老二应是在公家立了大功换来的。大白天的，堂堂正正提进来的，又不是黑市偷摸倒腾的赃物，谁眼馋，谁去抓特务立功去。”

正说着，外头胡同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没过一会儿，一个十二岁的小子像小牛犊子一样撞开月亮门帘子冲了进来。

正是林家老三林振业。

他戴着顶打着两块深蓝色棉布补丁的雷锋帽，两只耳朵冻得通红，书包斜跨在肩膀上，随着跑动在屁股后头‘啪嗒啪嗒’拍打。

“二哥，二哥，你回来了。”

林振业刚冲进门，就一眼瞧见了停在跨院小后门的长江750挎斗摩托，两只眼睛登时亮得跟点了煤油灯似的。

他连书包都顾不上摘，扑过去拿冻得僵硬的手指头小心摸了摸摩托车的墨绿色挡泥板，又瞅了瞅那锃光瓦亮的排气管。

林振业嘴里直吸溜凉气：“好家伙。二哥，这就是分局配给你的大铁马？明儿早上你送我去学校成不成？哪怕就送到胡同口呢，让红星小学的同学瞧一眼，够我吹半年的。”

“大白天的，净想美事，车是用来办公事的，不是给你充门面的。”

林振华走出来，抬手在弟弟脑袋上的棉帽子上拍了一记：“赶紧进屋，瞧你鼻涕都快冻成冰溜子了。”

林振业吸了吸快要流出来的清鼻涕，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摩托车，颠颠跟着他哥跨进门槛。

刚一掀开棉布门帘子，一股子浓郁的生羊肉味扑鼻而来。

林振业抽了抽鼻子，眼睛立马落在八仙桌上那一堆羊前腿和肥羊杂上，咽了口大唾沫：“妈，今儿不过棒子面了？要炖羊肉？”

程月娥端着大瓦盆走过来，没好气地瞪了小儿子一眼：“你二哥拿回来的劳保。就数你鼻子尖，一闻着荤腥比狗跑得还快。还不赶紧把书包放了，去外头煤棚子里抱两簸箕焦炭进来？光长一张吃嘴，手脚倒懒得生锈。”

“哎，我这就去。”

听说有羊肉吃，林振业浑身像是使不完的劲，书包往长条凳上一甩，转身抓起墙角的竹簸箕就往外冲。

林恒山在后头磕了磕烟袋：“慢着点儿跑，毛手毛脚的，甭把门槛给踢烂了。”

林振华洗了手，在八仙桌旁坐下：“妈，大嫂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进门没半个时辰，屋里歇着呢，纺织厂三班倒，累得脸煞白。”

程月娥嘴里还念叨着：“这有了羊肉汤顶着，振业和文彬也能跟着多喝两碗油水。振业正是长身子的时候，成天喊肚子饿，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前几天晚上饿得连凉窝头都啃了俩。”

正说着话，阎埠贵掀开月亮门帘子晃悠了进来。

小老头鼻子灵，进门先吸溜了一下空气里的膻味，满脸堆着讨好的褶子：“林老哥，在家忙活着呢？”

“老阎，坐下喝口热水。”

林恒山磕了磕烟袋锅子，眼皮没抬：“我家老二在公家按章程办事，院里的安宁全靠街坊照应。你当老师的在院里辈分高，又是管事大爷，平日里多帮着弹压弹压那些不懂事的。”

“那是，那是。林老哥，你放一百个心。”

阎埠贵拍着胸脯：“往后前院这块地界，凡是有生面孔打听路或者有盲流想在倒座房蹭住的，我阎埠贵头一个去街道办和派出所报备。绝不让咱们院扣上治安落后的帽子。”

林振华给阎埠贵散了支烟：“阎老师，刘师傅那边的补考过了没有？”

“过了，勉强整了个八十一分。老刘今儿从分局出来，两条腿都直打晃，回屋就把两个儿子拿皮带抽了一顿，嫌光天和光福没给他按时送手炉。这会儿在后院闷头喝棒子面粥呢，棱角彻底被磨平了，逢人就说你们分局治安科的陆副科长比轧钢厂厂长还威风呢。”

提到刘海中，阎埠贵嘴角忍不住往上一翘，带着一股子知识分子瞧不起粗工的得意劲。

他接过烟，又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一张折叠得工工整整的红纸：“振华，马上就到春防了，这是我拟的院里巡逻轮值表。我和老易、老刘商量了，把傻柱、许大茂、贾东旭全排上。每天晚上两班倒，走街巡查火烛，你看合不合规矩？”

林振华伸手接过来扫了两眼。

排班表上，贾东旭和傻柱被排在前半夜，许大茂和阎解成排在后半夜，各家青壮年一个没落。

甚至连易中海和阎埠贵都在清晨那一拨填了名字。

这算盘打得精细，既响应了街道办的号召，又借着分局治安科的威名，把大院里那帮惯会偷奸耍滑的刺头全拴在规矩里了。

“挺好，就按这个办。”

林振华把红纸递回去：“巡逻不是走过场，凡是发现翻墙摸狗、私搭煤棚的，直接扣下报交道口派出所。只要你们三个管事大爷不循私情，年终评选，少不了给大院送两面模范奖旗，每户还能分到一些平价豆油。”

一听有平价豆油的指标，阎埠贵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得嘞。有你这句话，我今晚就搬个马扎坐穿堂风口守着去。谁敢漏岗，我扣他的表现分。”

等阎埠贵美滋滋退出去没一会儿，抹成了个大花脸的林振业抱着满满一簸箕焦炭撞开门帘进来。

由于抱得太满，两块碎炭掉在门槛边上。

他连忙用脚尖踢进屋里：“二哥，炭弄来了。今儿火保准旺。”

林振华走过去，单手提起簸箕放在炉子旁，从兜里掏出手绢扔给弟弟：“瞧你那脸，跟锅底抹了煤灰似的。进后厨洗把脸去，洗干净了才能上桌。”

林振业抓着手绢嘿嘿乐，半点不怕这个穿大盖帽的二哥，颠颠跑去后厨帮忙拉风箱。

后厨的风箱很快‘呼哧呼哧’响了起来。

红艳艳的炭火舔着锅底，把整个跨院熏得暖意融融。

大铁锅里，滚水翻腾，浓白色的羊骨汤翻滚着大泡，白萝卜切成滚刀块下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此时，外头中院的自来水龙头处。

秦淮茹正挽着棉袄袖子在冰水里搓洗婆婆和丈夫的破棉裤，两只手冻得紫红。

跨院烟囱里飘过来的羊肉香味，钻进她的鼻孔里。

秦淮茹停下手里的搓衣板，咬了咬嘴唇，眼角往跨院瞟了又瞟。

西厢房的门帘子一挑，棒梗顶着个大脑袋蹿了出来。

他手里攥着个咬了半截的窝头，使劲吸溜着鼻子：“妈，前院振业家炖肉呢，香死人了。我也要吃羊肉。”

“吃吃吃，就知道吃。人家是分局的大科长，手里拿着枪，天天吃香的喝辣的，能瞧得上你个要饭的？小兔崽子，回屋去，甭在外头丢人现眼。”

屋里传来贾东旭的骂声。

骂虽然是骂儿子，可他那双眼睛死死盯着跨院的方向。

中院北正房的门也开了。

傻柱系着油腻的皮围裙走出来，手里端着个大搪瓷盆，里头盛着半个白菜帮子。

他吸了吸鼻子，‘嘿’了一声：“好家伙，这羊汤炖得地道，起码下了两斤羊肉，葱姜给得足，没半点儿膻气。振华这日子过得才叫爷们儿。”

许大茂推着自行车从后院过来。

他听见这话，忍不住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傻柱，你丫不是轧钢厂第一大厨吗？成天吹嘘你谭家菜天下第一，怎么闻着人家的肉汤，哈喇子都快掉盆里了？”

“许大茂，孙子，你丫是不是又皮痒了？”

傻柱把搪瓷盆往台阶上一顿，眉毛拧了起来：“老子闻的是英雄汤。振华之前持枪抓匪徒，立了功。那是拿命换来的口粮，你个下乡放电影趁机揩油的孙子，懂个屁。”

许大茂被噎得一滞，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敢再还嘴，缩着脖子推车出了四合院大门。

院里的风言风语，半点没漏进前院西小跨儿。

堂屋里的大圆桌上，粗瓷海碗里盛满了滚烫奶白的羊肉汤，上面撒着小葱花和一点儿辣油，杂面窝头在竹笸箩里冒着白气。

林振华给父亲和大哥倒了半盅散装莲花白，自己也倒了一小盅。

大嫂田慧系着围裙端着热馍馍出来，脸上的疲态被热汽冲淡了不少，笑着给小文彬盛了半碗羊肉汤。

林振业坐在长凳最边上，手里抓着个杂面窝头，两只眼睛死死盯着海碗里的羊肉片。

“看什么看？拿筷子夹啊，在自个儿家里还认生？”

林振华夹起两块羊肉，丢进弟弟的粗瓷碗里。

林振业脸上乐开了花，大口咬了一半，烫得龇牙咧嘴，含糊不清地喊着：“香。二哥，这羊肉比过年买的猪头肉还香。”

“慢点儿嚼，甭噎着。”

林振邦笑着拍了拍弟弟的后脑勺，也夹了一大筷子羊杂放进媳妇田慧的碗里。

小文彬坐在小板凳上，两只小胖手捧着粗瓷小碗，埋着头大口喝汤，烫得直吐舌头，小肚子撑得溜圆。

“这肉烂，汤甜。”

林恒山端起酒盅抿了一口，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老二，案子既然移交了，往后的差事，多往街坊邻里、民风教化上使使劲。过日子就像熬这锅骨头汤，火候到了，杂质自然就浮上来了，撇干净了，剩下的才是清平日子。”

“爸，我心里有数。”

林振华端起酒盅跟父亲和大哥碰了一下。

白酒入喉，一条火线顺着喉咙直落胃底，通体舒坦。

林振业吸溜完碗里的羊肉，抹了把嘴角的油星子，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小白纸：“二哥，今儿学校发了勤工俭学的登记表，让学生去东四废品站帮着拣破烂废铁，一人得交两斤碎铁皮。我能不能去你分局后院捡两个废弹壳顶数啊？”

“弹壳是枪支配件，属于保密管制品，一颗都不许流到外头。”

林振华放下酒盅，看了弟弟一眼：“明儿我去供销社废旧仓库，给你找两块旧马蹄铁交差，甭成天琢磨公家的东西。”

一听有旧马蹄铁，林振业半点不失望，反倒连连点头：“马蹄铁沉，两块准够秤。”

一家人围着热炉子，吃得脑门上全是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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