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得懂事
林振华骑上二八大杠出了分局大门时，天色渐晚。
路过朝阳门外的国营副食店，他停下车，凭着手里的干部供应证和肉票，割了二斤上好的前尖肉，又称了半斤油炸花生米，用草绳系得结结实实挂在车把上。
胡同里升起了一团团煤烟气。
到了95号院大门口，林振华跳下车，单手推着车把迈过门槛。
前院里静悄悄的。
阎埠贵正蹲在自家门前摆弄那个好不容易箍起来的破瓦盆，耳朵尖，听见车铃铛响，抬起头，打眼一瞧，目光就黏在了车把上那一刀肥瘦相间的前尖肉上。
他咽了一大口唾沫，赶紧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迎上前两步：“振华，下班这么早呢？哎呦，这肉可真俊，肥膘足有两指厚，副食店刘胖子给挑的吧？”
“阎老师，忙活着呢。”
林振华推车停在影壁旁：“今儿下班早，局里发了点票，称点儿肉给家里打打牙祭。”
“那是，振华为国为民破大案，局里照顾是应当的。”
阎埠贵搓着两只冻得发红的手，干笑两声：“那个，振华啊，跟你打听个事，老易和老刘明儿个还得去基地吗？”
显然，院里人对易中海和刘海中这几天的动向关注到了极点。
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管事大爷，被分局扣着天天抄书背法条，大院里的权力结构无形中全散了架。
林振华从大衣口袋里摸出铁盒大前门，递了一根给阎埠贵。
又看着阎埠贵那眼巴巴的眼神，他抽出一根点上，顺手把剩下还有两三根烟的烟盒塞进了阎埠贵的棉袄兜里：“阎老师，拿着抽。”
“哎呦，这可是铁盒大前门，干部特供的。”
阎埠贵摸着兜里的烟盒，嘴角乐得快合不拢了：“振华，这怎么好意思……”
“您是长辈，平时在前院看门守户的也不容易。”
林振华从容地说：“易师傅和刘师傅的结业考核成绩不错，他们这些大爷大妈的培训很快就结束了。一结束，他们就能回厂里正常上班。”
“那就好，那就好。”
阎埠贵长长舒了一口气：“老易和老刘在大院这么多年，虽然平时爱摆个架子，但真要是被分局处分了，咱大院脸上也没光彩。还是振华你公道，治病救人，不搞一棍子打死那一套。”
“公家办案讲的是章程。只要守法，大伙儿都是好邻居。”
林振华推着车往跨院走，随口丢下一句：“阎老师，天寒地冻的，少在风口里蹲着，回头受了凉，买感冒药的钱可比一个粗瓦盆贵多了。”
阎埠贵捏着烟卷，愣在原地琢磨了半晌，随即嘿笑出声来。
这林家二小子，说话真是一针见血，既给了面子，送了实惠，又软中带硬地划下了道道。
穿过月亮门进了跨院。
屋门帘子一挑，小文彬迈着小短腿跌跌撞撞扑了出来。
“二叔，肉，大肉。”
小家伙眼睛尖，看到了肉，抱着林振华的裤腿不撒手，仰着小脸吸溜着口水。
林振华一把将小侄子扛在肩膀上，右手拎着肉跨进堂屋：“妈，今儿晚上包饺子。”
母亲程月娥正坐在炕头纳鞋底。
闻言，抬头一看那两斤大肉，喜得眉开眼笑，她赶紧下炕接过肉：“哎呦，这前尖真肥。振华，你这几天跑外头抓贼，脸都冻皴了，妈待会儿多搁点儿油渣，给你包大个儿的。”
父亲林恒山坐在八仙桌旁，放下手里的晚报。
看着二儿子那身干净整洁的警服，他微微点头：“事情结了？”
“结了。”
林振华坐下来，端起大瓷碗喝了口热水。
大哥林振邦这会儿也下了班推门进来，摘下围巾搓着手：“二弟，今儿下午供销社都在传，说东郊编组站被公安连窝端了，还抓了个调度长。这动静是你闹出来的吧？”
林振华笑笑没接话。
林恒山拿起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慢条斯理地开口道：“公家的事，办完了就烂在肚子里。大院里头过日子，讲究个和光同同。方才我听见你在前院和老阎聊了？”
“给了几根烟。”
林振华平静道：“阎老师这人算盘精，但没大恶，胆子小，贪点儿小便宜。院里需要这么个传声筒，给他点儿甜头，他能在街坊面前把规矩传得明明白白。”
“看得透彻。”
林恒山眼中泛起几分欣慰：“对待老易、老刘也是这个理。他们是大院的住户，不是潜伏敌特，该敲打的敲打，该给面子的给面子。公安的枪是冲着坏人的，不是冲着老百姓的威风，不然跟过去旧时代的黑皮有什么区别。”
“我明白。”
林振华点头应下。
前世干了几十年公安，深谙基层治理的精髓。
水至清则无鱼，大杂院是个微缩的熟人社会，若是一味用铁血手腕高压震慑，只会把自己孤立成孤岛；但若是软弱退让，又会被这帮各怀鬼胎的住户啃得骨头都不剩。
唯有手握雷霆之权，行菩萨之面，有威严，有恩惠，界限分明，才能在这片深宅大院里立得稳如泰山。
更何况，他可不甘心只当个科长、处长……
正说着，外头中院隐隐传来了一阵喧闹声。
中院的自来水管子旁。
易中海手里端着个铝盆，正在洗手。
几天的封闭培训，让他整个人瘦了一圈，两只眼眶陷了下去，但原本那种端着的架子荡然无存。
在他身边，聋老太太颤颤巍巍柱着拐杖，伸出枯树皮一样的手拉着易中海的袖子：“中海啊，这几天没见你，上哪儿去啦？老婆子想吃你买的芝麻烧饼咧……”
“分局办了学习班，我去学政策去了。”
易中海赶紧把手上的肥皂沫冲干净，在棉裤上擦了擦手，小心翼翼搀扶着聋老太太：“明儿个一早我去鼓楼给您买烧饼。不过，老太太，往后院里要是来了生人，您可千万要留意，分局查盲流和黑户查得紧，这叫国家法度，咱不能添乱。”
聋老太太眨了眨浑浊的眼睛，有些不以为意。
但站在旁边的傻柱却听得真真切切。
他手里拎着两个空网兜，咧着大嘴笑道：“哎哟，一大爷，您这去分局镀了两天金，回来说话都一套一套的，开口闭口法度的，倒像是个派出所老片警了。”
“柱子，甭没大没小的。”
易中海转过身，神色严肃地瞪了傻柱一眼：“分局的法条都是中央定下来的铁规矩，以前咱们在大院里私下调解，有些地方确实不合章程。振华那孩子是个有大本事的，人家手眼通天，但在院里见着咱们还规规矩矩叫一声易师傅。咱们当长辈的，不能倚老卖老，得懂事。”
“那是，振华那身手我是真服。”
傻柱挠了挠头皮，嘿嘿笑了两声：“就冲他端黑窝子那股狠劲，咱南锣鼓巷走出去的爷们儿，有种。”
正说着，月亮门帘子一晃，林振华端着个碗，走进中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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