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大家分

“林科长，三个月里，经东郊编组站发往全国的特种物资车皮一共三千二百节。大大小小调令有一千多份，林科长要是有耐性，慢慢翻。”

齐福生笑着靠在椅背上，从上衣口袋摸出半包大前门点了一根，吐出长长的青烟。

这是软刀子扎肉。

三千节车皮的单据，光是核对车号和调度签发人，三五天都理不出个头绪。

然而，林振华根本没去碰那些堆积如山的大宗工业调单。

他拉开齐福生对面的木椅坐下：“不用那么麻烦。齐调度长，包头钢铁厂上个月向鞍山订购了一批重型高锰耐磨钢轨，一共四个重车皮，经东郊编组站分流。调令代码是‘特-049’，走的是哪条岔道？”

齐福生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烟灰都抖落在了他的棉裤膝盖上。

他低下头去拍烟灰，嘴角绷紧：“上个月的事儿太多，我哪能记得清每一个车次？调车单都在这儿，你们自己核。”

林振华站起身，径直走到调度室正中央那张悬挂在墙上的巨大铁路线路图前。

图纸上用红黑双色标注着纵横交错的轨道，主干道、侧线、机车待避线密密麻麻。

“水泥厂老专用线。”

林振华伸手在图纸东侧的一条不起眼的细黑色死线上敲了敲。

他转过头，冷笑着看向齐福生：“五十年代初建的水泥厂老熟料库，1958年就停工了，铁轨锈死，道岔锁闭。但上周二夜里，调度台的信号灯在凌晨两点十七分亮过一次红灯，道岔被扳动了四分钟。”

调度室里静得连挂钟摆动声都清晰可闻。

几个年轻调度员面面相觑，显然这事他们连听都没听过。

齐福生嘴唇抿成一条白线：“林科长，你不能凭空臆造。凌晨道岔自检是常有的事……”

“自检需要挂三号内燃机车调换车头？杜庆安在城东水闸口招供，他手里的高精轴承和冷拉铜排只是这批货里的添头。真正值大钱的是四车皮高锰钢轨。”

林振华从桌上抽出那捆单据，随手翻开第三册看了看。

他又把单据推到徐铁柱面前：“徐科长，你们铁路内部的车皮自重和轴重每天都有过磅记录。调令上写着四个空车皮返厂大修，但过磅记录上的重量比标重多了一百六十吨。空车皮肚子里装着一百六十吨钢铁，你们的磅房验道员是瞎子，还是收了通县老倒爷的黄鱼？”

徐铁柱一把抓起记录，扫了两眼，那张黑膛脸瞬间黑成了锅底。

他猛地转过身，抬手一指齐福生：“齐老狗，你胆子长毛了。连国家重点工程的钢轨都敢扣？带走。”

两名全副武装的铁路公安跨步上前，反剪住齐福生的胳膊，手铐锁死了双手。

齐福生像被抽去了骨头，整个人瘫软下去，嘴里喃喃念叨着：“不关我的事，是通县那边拿枪逼着我签的字。他们说只扣半个月，换了钱就送走……”

“带去保卫科突审。”

徐铁柱啐了一口，转头看向林振华，眼神里透着由衷的钦佩：“林科长，真神了。你当兵前在铁路上干过？连磅房的自重漏洞都能一眼抠出来？”

“没干过铁路，但见过走私犯的套路。”

林振华整了整大衣领口，扣上武装带：“徐科长，赶紧调两组机车，带上家伙去水泥厂废库房，那批钢轨要是被氧割成了废铁，咱俩都没法向上头交代。”

“好。全体跟我上车。”

徐铁柱大吼一声，带着人旋风般冲出调度楼。

上午十一点，东郊废弃水泥厂。

漫天大雪终于稀稀拉拉停了。

老库房大门被铁路公安用大锤砸开。

昏暗的光线下，四节盖着绿色防雨苫布的深褐色敞车静静停着。

扯开苫布，一捆捆高锰耐磨钢轨完好无损地码放在车厢里。

在车皮旁边，三个正拿着气割枪准备下手的汉子，连枪都没来得及拔，就被公安按死在煤渣地里。

人赃俱获。

顺着杜庆安这个地面倒爷的线头，这批险些流入黑市，甚至被境外渗透势力利用的战略物资，完完整整截留了下来。

徐铁柱握着林振华的手使劲摇晃：“林科长，这功劳分局占大头。我回处里一定如实向上头汇报。”

“物资是在你们铁路上追回来的，功劳大家分。”

林振华笑着抽回手掌：“案子的人犯交由市局和铁路公安联合审讯，我们分局治安科只管辖区治安，跨界的功劳，我不抢。”

不骄不躁，进退有据。

看着眼前这位年轻得有些过分的正科级干部，徐铁柱心里暗暗道了声厉害。

懂规矩、知进退，手腕还硬，这样的人在体制里，往后的前途不可限量。

下午三点，林振华带人撤回了东城分局。

又交接完手续。

周正特意把林振华叫进办公室。

他递过去两盒铁盒包装的大前门，又批了半斤清真肉票：“振华，市局冯局长在电话里夸你了。说你不仅能打硬仗，还有脑子，没把铁路系统的同志架在火上烤。这事办得漂亮，有礼有节。”

林振华接过烟和票，立正敬了个礼：“都是领导调度有方。”

“行了，甭跟我扯官腔。”

周正摆摆手，脸上满是笑意：“这几天连轴转，今儿就给你放半天假，早点儿回去歇着。冬防工作还没完，下礼拜街道上的清理整顿，还得你亲自抓。”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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