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老寿星吃砒霜
跨院的随墙月亮门敞着半扇。
前院里，阎埠贵正蹲在水管子底下，手里捏着一柄旧螺丝刀，就着光亮，在一只破裂的瓦盆边缘打着铁皮箍子。
听到皮鞋踩地声，阎埠贵眼皮跳了两下，抬起头，堆起讨好的笑意：“振华，吃过饭啦？”
“吃了。阎老师，您这手艺见长，瓦盆箍得挺严实啊。”
林振华走到水龙头旁，将碗筷搁在青石板上，拧开裹着烂草绳的铁龙头。
见他神态平和，没有平时的冷硬架势，阎埠贵笑道：“嗐，瞎对付呗，过日子不就讲究个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嘛。这年头，买个粗瓦盆也要两角钱，还得搭上一张工业券，能省一分是一分。对了，振华，跟你打听个事儿，老易和老刘今儿在你们基地没挨通报吧？”
“通报他们干什么？”
林振华伸手在冷水里搓洗着油沫子：“分局是请他们去受训，学的是公家的政策法度，街道王主任亲自批的名额，这是重视他们。”
“那是，那是。”
阎埠贵连连点头：“公家重视，老几位肯定好好学，绝不敢打马虎眼。”
阎埠贵心里清楚得很，今儿下午去分局打听消息的二大妈回院时，脸色白得跟发面馒头似的，直念叨林家二小子在校场上一招就把近二百斤的壮小伙掀翻在冻土上。
他家虽然成分不算好，但他在大院里平时谁都能拌两句嘴，唯独对眼前这个真杀过敌、手握生杀大权的年轻科长，骨子里透着一股畏惧。
正说着话，垂花门帘子一掀。
“哟，振华亲自洗碗呢？”
傻柱从内院晃悠出来，脑袋上顶着顶油腻的线帽，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碎烟卷。
他大大咧咧走过来，本来习惯性想伸手拍拍林振华的肩膀，可手抬到半空，瞅见林振华那双沉静的眸子，动作不由自主僵了半秒，转而顺势在自个儿围裙上擦了擦。
傻柱讪讪地在水池沿上半坐下来：“今儿听许大茂那孙子在那儿嚼舌根，说你带着手下干警在城东端了个大窝子，真有这事儿？”
“许大茂消息倒灵通。红星轧钢厂放映室的活计忙完了？”
林振华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他有个屁的消息，就是整天满嘴跑火车。”
傻柱嘿嘿笑了笑，略带讨好地说：“不过，振华，哥们儿是真服你，当年你在部队平叛那是真刀真枪，如今转业回地方，抓贼办案也是手到擒来。改天你要是得空，去我那屋，我托食堂采办给留了半斤羊杂碎，咱哥俩整两盅热的？”
“羊杂碎你自己留着补补身子，甭回头颠大勺连铁锅都端不稳。”
林振华拿起干布擦干碗沿的水渍，看了傻柱一眼：“真要喝酒，等这阵子冬防严打过了，我拿两瓶莲花白，叫上几个院里年轻人，咱们一起喝。”
傻柱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得嘞。您发了话，我擎等着。”
这边正说着，中院的垂花门处传来两声清嗓子的动静。
易中海背着手，脚步略显迟缓地走出来，怀里还夹着那本《治安管理处罚条例》。
一天的高强度抄写背诵，让他这把老骨头酸痛不堪，两只眼睛布满血丝。
看见林振华站在水池边，易中海脚步不由自主顿了顿，随即又迈步走上前：“振华，还没歇着呢？”
“易师傅，回院了。”
林振华端着洗好的海碗，面色平和地打了个招呼。
“嗯，刚把陆副科长留的任务温习了一遍。”
见他态度客气，易中海暗自舒了一口气：“今儿陆副科长讲的户籍排查程序，确实是咱们过去的盲区。以往在院里调解纠纷，老想着息事宁人，有些远房亲戚借住确实没严格登记。往后这院里的底册，我和老阎老刘一定按照分局的条例，一户一户核实清楚，绝不给分局添麻烦。”
这话不仅挑不出半点错，甚至主动把自己摆在了分局下属协助人员的地位。
“易师傅能按公家章程办事，院里的秩序就好维持。”
林振华端着托盘，公式化的说了一句，又笑了笑：“治保会是公安的耳目，街道的安定离不开老住户的支持。只要大家伙守住红线，大院评上全区模范院落，街道和厂工会少不了对您的表彰。”
听到‘守住红线’四个字，易中海心头微微一凛，随即连连应承：“那是自然，守法是第一位的。天寒地冻的，你忙了一天，快回屋歇着吧。”
“易师傅也早歇着。”
林振华点了个头，端着托盘迈步走回了西小跨儿。
直到那扇随墙月亮门的帘子落下，水池边的三个人才齐齐松了口气。
阎埠贵凑到易中海跟前，心有余悸地抹了把脑门：“老易，瞧见没有？振华这后生跟你客客气气的，可那股子杀伐气真叫人心里打鼓。老刘下午回来还撺掇着找你们厂领导给分局施压，我看他这是纯属老寿星吃砒霜，嫌命长。”
易中海脸色铁青，低头看着怀里的讲义：“老刘要是想死，甭拉着咱们垫背。往后院里的事，凡是沾着公家条文的，谁也甭想越过分局去。”
西小跨儿的堂屋里，煤炉子烧得正旺。
母亲程月娥正坐在炕沿上就着油灯纳鞋底，麻绳穿过千层底，发出‘哧啦哧啦’的声响。
父亲林恒山靠在藤椅上，手里拿着根竹签子剔牙。
大哥林振邦则伏在桌角，用毛笔在红纸上抄写着供销社的冬防防火公约，大嫂田慧则在旁边教弟弟振业写作业。
小文彬已经在里屋睡熟了，小肚脯一鼓一鼓的。
林振华把洗好的碗筷放进碗橱，拉开长凳在父亲身旁坐下：“爸，供销社最近有没有大宗工业原料的调拨？”
林恒山停下手里的竹签，抬眼看着二儿子：“大宗原料走的是轻工局和物资站的大库，供销社只经手民用小五金和日杂。怎么，案子还没结利索？”
林振华从贴身内袋里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白纸，放在八仙桌上摊开。
纸上用铅笔拓印着半枚残缺的印章痕迹，上头隐约能辨认出‘铁’、‘调度’、‘专用’几个仿宋体字迹。
这是从杜庆安贴身皮夹层里搜出来的空白调令底印。
“这是铁路部门的货运内部章。”
林振邦放下毛笔，凑过来看了一眼：“我在供销社跑调拨手续，经常去广安门和东便门的货场，这印章边缘有两条防伪细齿，是四九城铁路局东郊货运编组站的专用戳记。”
“铁路编组站可不是一般的地方，那是国家工业的大动脉啊。”
林恒山的神色凝重起来，把竹签子随手扔在桌上：“一个倒腾废料的地痞倒爷，手里怎么会有铁路调度的底单？”
“这就是大鱼留下的尾巴。”
林振华收起拓印纸，重新塞回内袋：“赵德义倒台前，经手过一批外省调入的特种钢材，账面上全平了，但市局刑事侦查处核对出库单时，发现少了两个车皮的配额。今儿倒爷被按在水闸口，嘴里咬死轴承是捡来的废料，但那两只装轴承的木箱侧面有铁路货场的防潮喷码。”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煤炉里煤球燃烧发出的细微声响。
林振华在脑海中迅速推演着因果。
杜庆安只是个负责在地面上分销零配件、套取现金和黄金的末端黑手，而真正能在戒备森严的铁路编组站里神不知鬼不觉调动整节车皮的，必定是在调度系统内部掌握实权的人物。
这条线如果不连根拔起，流失的就不仅是几箱轴承，而是整个四九城工业物资的供应安全。
“振华，你要是去铁路货场，得先跟他们铁路公安处打招呼才行啊。”
林振邦提醒道：“铁老大有自己的公检法体系，地方公安直接插手车务调度，容易惹来管辖权上的扯皮，这对你以后的路子有影响的。”
“哥，我知道。”
林振华站起身，拉了拉制服下摆：“明儿一早我直接向上汇报，拿党工委的联合督办函。管辖权再大，也大不过国家的战略物资安全。”
“案子再大，人也得睡觉。”
程月娥放下手里的鞋底，叹了口气，倒了杯温开水推到儿子跟前：“成天在风口里跑，身子骨再硬也扛不住，赶紧洗洗脚上炕吧。”
“哎，妈，这就睡。”
林振华笑了笑，端起茶缸仰头喝干了温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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