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看门狗
安排妥当后，林振华没再多留，跨上摩托车返回了分局。
已是上午十点。
治安科办公室的门敞着。
内勤小孙正拿着鸡毛掸子扫窗台上的灰尘：“科长，刚才交道口所的孙所长打来电话，说是按照您的指示，查了同兴栈的挂靠户头。”
“底细查清了？”
林振华摘下警帽放在桌上。
“查清了。同兴栈明面上挂在城东废品收购站的名下，但背后的主任填的是一个叫杜庆安的人。”
小孙拿起热水壶晃了晃，给林振华倒了半杯热水：“市局预审处通报过，昨儿移送市局政保处的那个潜伏敌特‘老杜’，本名叫杜大康。这个杜庆安是杜大康未出五服的堂弟，解放前在朝阳门外当过伪保甲长。”
林振华端着茶缸的手停在半空。
赵德义的走私网断了，市粮食局的内线杜大康被挖了出来，但这帮地头蛇多年经营的散碎据点，依然依托着亲属关系网在苟延残喘。
也就是说，那批从北新桥查出来的工业冷拉铜排，源头绝不只是张老汉那间漏风的铁匠铺。
“叫外勤二组留两个人值班，其余人员带上家伙，去同兴栈附近布控。切记，不准打草惊蛇。对了，把马副科长也叫回来执行任务。”
“是。”
等处理完手头的协查公文，时针已经指向中午十二点半。
林振华拿起内勤帮忙打回来的两个二合面窝头，就着咸菜丁嚼了咽下，随后披上大衣出了分局，骑车回了趟南锣鼓巷。
大院里头静悄悄的。
阎埠贵端着个破饭碗蹲在前院西厢房门口，就着碗里的棒子面稀粥嚼咸菜根。
看见林振华推车进来，他下意识把饭碗往怀里缩了缩：“振华，下班了？”
林振华点了个头，脚下没停，推车转进西小跨儿的月亮门。
跨院屋子里飘着一股子棒子面煮白菜的香味。
小文彬正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个泥巴捏的小哨子，吹得呜呜响。
看见二叔回来，小家伙两只短腿倒腾得飞快，一头扎在林振华腿弯上：“二叔，看，哨子。”
林振华单手把小家伙提溜起来抱在臂弯里，顺手从兜里掏出一块在分局后勤分到的硬水果糖，剥开糖纸塞进孩子嘴里。
“甜。”
小文彬眯起眼睛，两腮鼓起一个小包。
程月娥端着粗瓷海碗从灶间出来：“振华，怎么大中午往家跑？局里伙食不够吃？”
“回来看一眼，下午还要去趟东直门派出所。”
林振华放下文彬，从自己屋立柜抽屉里取出备用的手电筒和电池，装进随身皮包里。
“大院里今儿上午炸了锅了。”
老爸林恒山也回来吃午饭了。
他坐在八仙桌旁，翻着手里的半卷旧报纸：“易家的和刘家的上午去街道打听，回来说老易和老刘被你关在礼堂里抄书，连午饭都得背出名堂来才给吃，俩婆娘在中院哭丧着脸，说是你这转业回来的六亲不认。”
“六亲不认，总好过违法乱纪。”
林振华扣上包扣，面色沉静：“他们在大院里当‘裁判’当惯了，真碰上大是大非，只会拿‘家和万事兴’那一套捂盖子。这回不把条例刻在他们骨头上，往后大院里出了敌特破坏，他们还得帮着数钱呢。”
“你心里有数就行。”
林恒山端起粗瓷碗抿了口茶：“公家的差使，越公道越没人敢挑刺。不过，你夜里巡查也得留神，如今外头杂乱，盲流多。”
“放心吧，爸，我心里有数。”
林振华没有耽搁，接过母亲递来的干地瓜干，出门跨上二八大杠，直奔城东而去。
把二八大杠支在朝阳门外护城河沿的杨树桩子旁，抬手紧了紧大衣领口。
西北风卷着沙土粒，直往人脖梗子里钻。
顺着河堤往东走半里地，是一片连绵的土坡和荒苇塘，几十间土坯矮房顺着地势胡乱搭着，连个正经门牌都没有。
东城和朝阳两区的界碑立在杂草丛里。
这种两不管的城郊结合部，正是各路黑市倒爷和黑产窝子最中意的地方。
马大奎蹲在一堵塌了半截的土墙后头，脑袋上扣着顶狗皮帽子，两只手死死插在棉袄袖筒里取暖。
看见林振华走过来，他赶紧躬着身子迎上去两步：“科长，人咬住了。”
林振华半蹲下身子，目光透过断墙的豁口，投向两百米外那座带黑瓦顶的小院。
院门前头挂着块写着‘朝阳门废品收购临时分站’的烂木牌。
“几个？”
林振华从兜里摸出两块干地瓜干，分给马大奎一块，自己塞进嘴里慢慢嚼着，补充消耗的体力。
“明面上三个，一个在外头挑拣烂铜烂铁，另外两个在西厢房点烟抽，手里都有家伙。”
马大奎嚼着梆硬的地瓜干：“我让交道口所的老刘查了底。杜庆安那厮今儿上午进的院，一直没露头。半个钟头前，东直门外头跑来个送信的，递了张纸条就溜了。老刘带着俩人在后头包抄，防止他们从后坡的排水沟窜了。”
“纸条上写的什么，看清没？”
林振华嚼碎地瓜干，吐出一口白气。
“隔着太远，没瞧真切，但送信那小子走的是东直门机修厂的路子。”
马大奎低声骂了一句娘：“这帮孙子胃口真大，光是冷拉铜排还不满足，听老刘讲，城北两家厂丢了一箱高精度的车床轴承，也是顺着这趟线漏出来的。”
林振华在脑子里把这几条线迅速盘了一遍。
轻工局的赵德义倒了，市粮食局的杜大康进了市局政保处的大牢，但这帮潜伏多年的地头蛇在城郊的根须扎得极深。
他们知道天罗地网正收紧，现在不是为了图财，而是要把手里捏着的工业物资尽快套现成黄鱼，好买通关厢往南跑。
“老马，院里有枪声没有？”
“暂时没听见动静，但那看门的站位，腰里肯定都别着硬货，十有八九是解放前流散下来的土造或者五音子驳壳枪。”
“把枪保险关了，不到万不得已，甭开火。”
林振华摘下皮手套，伸手摸向腰间的枪套。
这枪在空旷地方动静太大，容易把窝在屋里的正主吓跑，更会引来周边棚户区盲流的乱窜。
盲流乱窜，那才是大事儿。
林振华整了整警服衣襟，把大衣扣子解开两颗，方便手脚发力：“让老刘带人在后水沟扎好口袋，听见哨声再冲。前院的三个人，我来拔。”
“科长，您一个人摸前院？”
马大奎脸色变了变：“那三个可都是刀口上舔过血的坐地虎。”
“三条看门狗而已，算不上虎。”
林振华拍了拍马大奎的肩膀：“你带两个兄弟在外圈堵死大道。记住，今儿只办物证和人犯，大院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破事甭往里掺和，谁要是敢借着同乡街坊的由头求情，直接拷回去。”
“得嘞，您多加小心。”
马大奎把警棍从腰间拔出来，握在手心，猫着腰朝侧面的芦苇荡摸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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