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讲义

一辆挎斗摩托车开进来，稳稳停在操场旗杆下头。

林振华长腿一抬，跨下摩托车，神色漠然地扫视了一圈乱糟糟的人群。

马大奎大步走到队伍正前方，扯开破锣嗓子就是一声吼：“全体都有，集合排队。”

人群晃荡了几下，好半天才勉强排成歪七扭八的四路纵队。

易中海和刘海中仗着年纪大、工龄长，磨磨蹭蹭排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脸上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林振华走到队伍正前方三步远站定。

他的目光从左到右在每个人脸上划过：“我叫林振华，东城分局治安科科长，也是这期培训班的总教官。你们中间有大厂的保卫骨干，有街道评选的积极分子，还有在车间干了几十年的老师傅。但在训练基地这个大门里头，没有高级工，也没有先进生产者，只有受培训的治安学员。”

队伍里几个人神情动了动。

刘海中下意识挺了挺胸脯，想往前迈一步搭话，却被林振华那道没有丝毫温度的目光扫了回去。

林振华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份名册，翻开第一页。

“培训规矩很简单，三条。”

“第一，封闭管理，培训时间，任何人不准请假，未下学就私自脱离营区者，按旷工通报原单位纪律检查部门。”

“第二，理论与实操双考核，百分制，八十分及格。考核不及格者，取消治保委员资格，退回去，并在全区通报批评。”

“第三，所有人口册登记、调解程序、盘查规范，严格按《治安管理处罚条例》执行。谁要是再敢在大院里私设公堂、拉偏架、搞旧社会大保正那一套，分局治安科直接立案追究责任。”

这话一落地，队伍后头几个年轻保卫干事屏住了呼吸。

易中海喉咙里像卡了块生铁，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这哪是办什么培训班？

这分明就是拿公家的法度，当着全区骨干的面，把他易中海多年来在大杂院积攒下的‘私法调解权’，一刀一刀往下剐啊。

“报告。”

队伍右侧突然传来一声喊。

一个二十出头，穿着红星轧钢厂蓝色工装的年轻小伙子跨前一步，站得笔直。

林振华侧目看过去：“讲。”

“我是红星轧钢厂保卫处干事，郭卫东。”

小伙子眼神里带着股不服输的劲头：“我想问林科长，我们保卫处平时抓小偷、查偷漏，靠的是真刀真枪拼力气，这天天坐屋里抄写条例、背文书，能抓得住钻空子的坏分子吗？”

这话一出，易中海和刘海中眼底亮了一下，暗自替这毛头小伙子叫好。

林振华神色没变，嘴角甚至挂了一抹冷意：“郭卫东，当过兵？”

“当过三年铁道兵，去年底刚转业。”

郭卫东挺着脖子，眼里满是自豪。

林振华合上名册，随手递给身后的马大奎，脱下身上大衣搭在旗杆基座上。

他里面穿的是一件深蓝色的公安制服上衣，扎着棕色斜跨武装带，腰身笔挺得如同一杆铁枪：“马大奎，给他一副警棍。”

郭卫东愣了下神，伸手接住马大奎扔过来的白蜡木棍子，握在手里掂了掂，神色有些迟疑：“林科长，这……”

“你觉得抓贼靠拼力气，那我就给你三招的机会。”

林振华赤手空拳站在操场中央，双脚不丁不八，连架势都没摆：“打倒我，你在培训班免试毕业，我亲自给你们红星轧钢厂保卫处写推荐信。打不倒，滚去抄十遍《现场勘查工作细则》。”

郭卫东脸色变了变。

可血气方刚的年轻小伙子哪经得起激，双手握紧木棍，喉咙里憋出一声吼，迎着林振华的面门狠狠砸了下来。

风声呼啸，木棍带着一股厉劲。

然而，在木棍距离面门不到三寸的刹那，林振华动了。

没有后退，没有招架。

林振华侧身前滑，半边膀子切入棍势的内侧死角，左掌扣住郭卫东的右腕内关穴，右手顺势穿过其腋下，借着对方前冲的力道往斜上方一掀。

操场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郭卫东整个人腾空翻了半圈，后背结结实实砸在地上。

从出棍到躺地，前后不过半次呼吸的工夫。

全场鸦雀无声。

六十多号人连呼吸都下意识收紧了。

几个刚才还在交头接耳的老工人，这会儿嘴巴微张，彻底僵在了原地。

郭卫东躺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硬是半天没能爬起来。

“打铁要靠硬手，但公家执法不是江湖卖艺。单打独斗逞能耐，碰上带枪的潜伏敌特，你连示警的机会都没有。”

林振华退回半步，理了理制服的褶皱，抬手一指操场侧面的木架：“郭卫东归列。年轻同志和部队转业的，全部出列。”

‘呼啦’一下，三十多名年轻人迅速站成两排，腰板挺得笔直，再没人敢露出半点轻浮神气。

“马大奎，带他们去东边靶场。早操负重五公里，上午科目是单警捕绳术、折臂背摔、搜身与戒护。达不到优秀线的，午饭粗粮减半。”

“是。”

马大奎吹响铜哨，带着一帮年轻人朝着靶场小跑而去。

操场上只剩下二十来号上了年纪的老同志，易中海和刘海中夹在里头，手足无措。

林振华转过身，视线落在易中海身上：“易师傅，还有各位街道的老积极分子。考虑到各位的工龄和身体状况，分局治安科给你们安排了专项考核大纲。”

易中海试探着拱了拱手：“振…林科长，我们这些老胳膊老腿，确实经不起摔打。但车间里任务也重，你看……”

“车间的事，分局已经给你们各自的厂发了商洽公函，厂党委批准了脱产调令。”

林振华语调冷淡，伸手示意老礼堂敞开的大门：“各位的阵地在课堂里。从今儿起，你们的培训教材是四本书，《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条例》、《治安保卫委员会暂行组织条例》、《城市户口管理暂行条例》，还有中央最新颁布的《惩治反革命条例》。”

听到这一长串书名，刘海中脑门上的汗珠子立刻渗了出来：“振…林科长，我们平时在大院里管管事，劝劝打架，用不着懂这么多大道理吧？这反革命条例，哪能跟大院扯上关系？”

“扯不上关系？”

林振华冷笑了一声，目光在几位管事大爷脸上扫过：“隐瞒不报外来黑户，私自收留无介绍信人员，包庇违禁品流通，破坏国家粮食统购统销，这叫不叫危害治安？在大杂院里不按法律断案，搞旧社会的‘长辈家法’、封建族长那一套私设刑堂，这叫不叫封建宗法残余？”

几句话砸下来，易中海的身子猛然晃了一下。

“陆秉文。”

“到。”

陆秉文立马抱来一大摞用草绳扎紧的油印讲义走上前。

“把教材发下去。老同志们上午在礼堂集中精读，重点抄写背诵户籍核对流程与治保会合法职能。下午由你主持闭卷默写，五十七条处罚条款，错一条罚抄五遍。什么时候全员及格，什么时候发准予结业的红色证书。”

林振华看了眼分到的众人手中那本厚厚的《治安保卫委员会暂行组织条例》，补了一句：“结业证与街道管事资格直接挂钩。没有分局治安科盖章的证书，回了大院，谁也没有权力擅自召集群众‘升堂问事’。”

这一锤定音的规矩，把大杂院历来靠威望、靠面子维系起来的‘私法调解’，直接连根拔除。

易中海抱着讲义，手指死死按在油墨封皮上，却连一个反驳的字都吐不出来。

刘海中更是两眼发直，翻看着密密麻麻的条款，嘴里念念有词，光是第一条‘治安保卫委员会的任务’就卡了壳。

老礼堂里生起了煤炉，烟道往外吐着青烟。

二十来个平日里在胡同里受人敬重的大爷大娘们，乖乖坐在木条凳上，戴着老花镜，一笔一划在糙纸上抄写着法律条文。

整个礼堂里只剩下铅笔尖划过纸张声，偶有咳嗽，也压得极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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