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教案
跨院里，饭菜的香气飘在院落中。
屋里的小煤炉子上坐着个小铝锅，里头正‘咕嘟咕嘟’煮着白菜豆腐渣汤，锅边还贴了几个棒子面窝头，热气蒸腾。
1960年的困难年头，即便林家有两个干部编制、定量配给相对充裕，母亲程月娥依然把日子过得极其精打细算。
肉票和干部特需油票全被仔细收在铁盒里，留着逢年过节或给小文彬补充油水，平日里的晚饭依然是粗粮杂粮当家。
前段时间，也就是儿子转业回来，再加上儿子立了功劳才肯弄点儿肉菜。
林振华推门进屋。
小文彬正坐在小木凳上摆弄一截木头车厢，看见二叔进来，欢快地伸着小手：“二叔，抱。”
林振华脱下大衣挂在门后，洗干净手，把小家伙一把抱起来掂了掂：“今儿在家里听奶奶话没有？”
“听话，文彬吃了一个大窝头。”
小家伙比划着小手，满脸认真。
程月娥端着一盘腌雪里蕻从里屋出来，瞧见儿子，眼里满是慈和：“振华，快坐下歇歇。今儿供销社分了半斤棒子渣，我熬了稠粥，趁热喝一碗暖暖胃。”
林恒山已经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个粗瓷大碗，就着咸菜喝了一大口热粥，抬眼看着二儿子：“刚才在前院，跟老易呛上了？”
“谈不上呛，公事公办。”
林振华放下侄子，接过母亲递来的热窝头：“分局要整顿全区治保队伍，他想借着八级工的牌子走后门搞特殊，我没批。”
“批不得。他在大院里当土皇帝当惯了，红星轧钢厂车间主任见了他都客客气气的，他就真以为自己的面子在体制内哪儿都管用。”
林振邦给弟弟递过一双竹筷子：“你这治安科长的位子要是给他开了绿灯，回头全区的高级工都得找上门来要特权。”
“做公家的事，立身得正。这四九城看似风平浪静，底下暗流多得很呢。”
林恒山点了点头，把碗里的最后一口棒子面粥喝干净，叮嘱道：“你在前头抓贼治保，家里有我和你哥在供销社顶着，绝不给你添半分乱。但你自个儿在局里也得小心，办案子甭单打独斗。”
“放心吧，爸，分局上下全按条例走，出不了岔子的。”
一家人围着炉火，安安静静吃完了晚饭。
夜色渐深，院里的灯火陆陆续续熄灭。
林振华坐在西屋的木桌前，拧亮台灯，摊开那份全区治保骨干培训方案。
在培训大纲的‘重点排查对象’一栏下方写下了三个字：同兴栈。
这是今儿下午审讯张老汉时，对方在极度恐慌中无意间吐出来的一个旧货栈名字。
那批冷拉高精纯铜排，正是由这家位于朝阳门与东城交界处的旧栈房分批流转出来的。
第二天，一进办公室，林振华就翻开了分局值班日志。
正看得入神，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急促得很。
“科长，朝阳门那边透了信儿回来。”
马大奎手里攥着两张油印纸，连门都没顾上敲，半个膀子已撞进办公室。
“说。”
林振华没抬头，伸手拿起搪瓷缸子，撇了撇漂在水面上的碎茶叶沫子。
“同兴栈后院连夜拉走了两大车破烂洋铁皮，赶车的是个瘸子，走东便门出城，往通县方向去了。”
马大奎把油印纸搁在桌角，喘了口白气：“交道口所的老刘想带人去追，我给拦下了，咱们治安科手头没市局的跨区协查函，追出城那是越界。”
“拦得对。这瘸子肯定是个放风的幌子，真要是有大宗物件，走大车过哨卡纯属找死。”
林振华端起茶缸抿了一口：“让交道口所把东便门外的货栈底册翻出来，查查同兴栈挂靠的是哪家公私合营社的户头。”
“明白。”
马大奎抹了一把额角冒出来的汗珠子，顺手把另外一张纸递过去：“还有这个，分局政治科和区人委审查成分后送过来的第一批参训大名单。统共六十二个人，红星轧钢厂、红星纺织印染厂、红星电子管厂的保卫干事占了大半，剩下的全是从十个街道治保会硬抽出来的。”
林振华接过名单，目光从上往下扫。
红星轧钢厂保卫处保送的名单第一行，赫然填着易中海的名字，工种八级钳工，备注写着大院治保调解员。
后头还缀着刘海中，七级锻工，备注是车间兼职治安积极分子。
林振华从笔筒里抽出红蓝铅笔，红笔头直接在两人名字上圈了个红道子：“易师傅跟刘师傅这岁数，真要在黄土地上练滚翻倒功，折了胳膊断了腿，厂工会能把分局门槛给踢平了。”
马大奎咧嘴笑了声：“那咱把他们退回去？”
“退回去干什么？人家街道和厂保卫处大红印章盖得板正，退回去倒显着咱们治安科容不下老工人。”
林振华把名单扔回桌上：“通知陆秉文，教案分两套。一套给年轻保卫干事，全科目摸排、格斗、擒拿、搜身；另一套专门伺候这些有声望的老同志，每天八百字调解笔录，治安条例背诵五十条，外加现场勘查‘六不准’，错一个字，扣二两棒子面。”
“八百字？”
马大奎眼睛瞪得溜圆：“科长，有些老大爷写自个儿名字都费劲，这不要了他们的老命吗？”
“嫌费劲可以自愿打申请回去，没人拿枪顶着他们当治安模范。”
林振华站起身，伸手从衣架上取下大衣：“带上名册，去训练基地。今儿上午开班点名，谁迟到一分钟，就立刻退回去。”
上午八点整。
交道口北条尽头的训练基地老操场上，冷风卷着枯树叶在黄泥地上打旋。
六十多号人稀稀拉拉站在空地上，裹着各式各样的旧棉袄，嘴里哈着白气，三五成群聚在一起小声议论。
易中海穿着一件浆洗得平整的黑布罩衣，双手插在袖筒里，靠在老礼堂的砖墙边上，脸色有些泛黄。
昨儿夜里，为了找借口避开这个封闭班，他特意拐去后院找了刘海中。
俩人嘀咕了大半宿，也没想出既能保住治保委员的头衔，又能不来基地受罪的法子。
“老易，你说这振华到底搞什么名堂？”
刘海中站在旁边，身子冻得直跺脚，嘴里不停倒吸凉气：“咱俩在厂里那都是响当当的人物，车间主任见着咱也得递根烟。他倒好，一纸公文直接把咱拘到这儿来吹西北风。”
“少说两句。公家的调令盖着分局和区人委的大印，你敢炸刺，那就是跟组织对抗。”
易中海扯了扯嘴角，压低嗓门：“待会儿点完名，咱看看能不能找个由头跟分局带队的副科长唠唠，就说厂里赶工期离不开人，让他给开个半工半读的条子。”
刘海中听了连连点头：“对对对，咱八级工、七级工的技术在那儿摆着呢，国家大炼钢铁正是吃紧的时候，谁敢耽误生产？”
正说着，操场大铁门外传来摩托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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