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惹不起
“查个人，很简单的事儿。还有，你以为孙石头死了，聚宝斋的底册就没人看得懂？”
看着对方那张瞬间失去血色的脸，林振华心里冷笑：“孙福海在账本夹层里记的不是黄金，是他这十年替你经手洗白的每一笔伪满产业。顾定安的儿子现在在奉天724厂当保卫干事，只要我往奉天省公安厅发一份加急外调函，你猜724厂的工人们会不会连夜坐火车进京生撕了你呢？”
白春林的胸口剧烈起伏，眼底那点硬撑起来的凶光寸寸碎裂。
“赵德义保不住你。”
林振华身子前倾，目光直直盯着白春林的瞳孔：“轻工局大楼已经被市局政保处全面封锁，赵德义刚才给市委写了自白材料，把孙石头的死全推到了你头上，说你是潜伏的关外匪特，他是受了你的蒙蔽。”
“放他娘的屁。”
白春林疯了一样猛扯手铐：“赵德义收了我十根老黄鱼。东便门那三辆粮车是他亲手批的调拨路条。他在朝阳门外老君庙后头的地窖里藏了三十匹军用毛毯和五箱轴承。他想把老子当垫脚石，那老子就拉他一起枪毙。”
马大奎手里的钢笔在纸面上疾书。
林振华靠回椅背，神色淡漠：“谁在看守老君庙的地窖？”
“是他小舅子，朝阳门外粮站的调度员冯长贵。”
白春林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骨架，瘫软在铁椅里：“朝阳门老君庙、东直门外红星货栈、还有广安门三号仓库，全是他赵家的私库。他在市委物资调度委员会里有内线，每次统调粮票下来，他提前三天就知道哪条铁路线要过空车……”
“内线是谁？”
林振华目光微凝。
白春林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恐：“代号‘老杜’。我没见过真人，只知道他在市粮食局专管印制调拨单，每次批条右下角都会用打孔机压出一个小三角形……”
半小时后，厚厚的十二页审讯笔录放在了分局局长办公室的桌子上。
李克俭抓起笔录快速浏览后，抄起桌上的警帽扣在头上：“我们市局专案组立刻出发，封锁老君庙和朝阳门粮站。周局长，振华同志，我会申请市局给你们分局治安科记集体二等功一次。”
院子里很快响起了吉普车的咆哮声。
林振华走出办公大楼时，天色已经擦黑。
马大奎揉着发酸的手腕，凑到身边：“科长，这案子咱们治安科算彻底交差了？”
“案子是交了，可雷还没排干净。”
林振华跨上自行车：“那个‘老杜’的底细还没挖出来。赵德义倒了，市粮食调拨口的窟窿比想象的还要大。这几天辖区里的粮站和旧货市场肯定要起波澜，告诉巡逻组，夜巡密度加倍，谁要是掉了链子，我拿他是问。”
“明白。”
自行车穿过交道口南大街，拐进南锣鼓巷。
胡同里已经飘起了各家各户做晚饭的煤烟味。
南锣鼓巷95号院的大门口，傻柱正拿着竹扫帚在门洞里扫雪。
看见林振华推着自行车进门，他手里的扫帚停了停，脸上堆起干笑：“林科长，下班了您呐？”
林振华脚下没停，只微微点了下头，推车跨过高高的门槛。
看着林振华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前院随墙月亮门后，傻柱这才长舒了一口气，自言自语念叨：“好家伙，这气场比我们厂杨厂长还足，惹不起，惹不起……”
前院西小跨儿的烟囱里正冒着缕缕青烟。
林振华推门进屋，一股浓郁的肉香味扑面而来。
母亲程月娥系着蓝白格子围裙，手里端着个粗瓷大汤盆从厨房出来。
瞧见儿子进门，她脸上立刻笑开了花：“你可算回来了。快脱了大衣洗手，今儿你爸从供销社带回来半斤羊油，慧慧拿棒子面掺了点白面，贴了一锅羊油渣黄雀饼子，正热乎呢。”
屋里的小方桌旁，老爸林恒山正就着半盅烧酒吃咸花生米，大哥林振邦手里拿着一张晚报。
小侄子文彬坐在小木椅上，手里抓着半块焦黄的饼子，小嘴周围全是油渍。
他看见林振华，含糊不清地伸着小手叫：“二叔，吃饼，香。”
林振华心里那层从审讯室带出来的戾气，在这一瞬间被屋里的暖意融开。
他把配枪锁进自己屋里的铁皮柜，洗了把手，拉开条凳坐下。
程月娥端上来一大碗白菜豆腐粉条汤，里头漂着几片油汪汪的羊油渣，玉米饼子烙得两面金黄，咬一口酥脆喷香。
“这市轻工局大楼动静不小啊。”
林恒山给二儿子倒了小半盅烧酒，推过去：“我们供销社李主任去市商业局开会，回来说有人被当场戴了铐子带走，连办公室的铁皮保险柜都给搬上了卡车。”
“振华，这事在市直机关传遍了，我也听说了。”
林振邦放下报纸：“听说轻工局物资处烂了一大片，粮食调拨口也扯进去了好几个人，是不是有你的功劳？”
“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都是按章程走的。”
林振华端起酒盅抿了一口烧酒，就着一块羊油饼子嚼碎咽下：“赵德义伸手碰了不该碰的东西，公家容不下他。”
林恒山夹了一筷子咸菜丝，点了点头：“办得对。但你得记着，拔出萝卜带出泥，赵德义在四九城经营了十几年，关系盘根错节。明面上的大树倒了，地底下的烂根子指不定还在往哪儿钻。你在分局治安科这个位置上，眼睛得放亮，更得防着暗箭。”
“知道了，爸。”
林振华应了一声，伸手从小碟子里夹了一块软糯的豆腐喂进小文彬嘴里。
小家伙吧唧着嘴，两只小短腿欢快地在半空晃荡。
吃完晚饭，林振华披上厚呢子大衣，走出跨院透气。
穿过月亮门走到中院，中院扫得干干净净。
傻柱和贾东旭显然是下了死力气，连墙角的碎煤渣都被规整到了木桶里。
贾家西厢房的门紧闭着，就听到屋里贾张氏不知道在嘟囔着什么。
傻柱家门虚掩着，屋里传出收音机‘咿咿呀呀’的京剧唱腔。
林振华点燃一根烟，站在中院的水池台子旁，目光落在穿堂风刮过的后院月亮门。
在他的脑海里，白春林在审讯室里招供的最后那句话依旧清晰如昨，代号‘老杜’，每次批条右下角都会用打孔机压出一个小三角形。
林振华缓缓吐出一口青烟。
前天夜里，他在东城分局户籍科翻阅全区重点人口和调拨单位花名册时，曾在一份从市商业储运公司转过来的粮油特批转运单上，见过一模一样的三角形打孔标记。
而那份转运单的经手人签字栏上，赫然盖着南锣鼓巷粮站站长的私章。
这个南锣鼓巷粮站距离95号大院，仅仅隔着两条胡同。
等指间的烟卷烧到了棉过滤嘴边上，烫了下手，林振华才随手把烟屁股按在中院水池台子的青苔边缘。
这大院里的日子还是照旧过着。
任凭外面枪炮翻天、巨蠹落网，升斗小民的眼里，始终也就巴望着明儿早晨副食店里能多称出两两芝麻酱，或者哪家炉膛里的煤核能少掺点儿黄泥。
林振华收回视线，转过月亮门回了前院西小跨儿。
西屋里，弟弟林振业借着煤油灯光，正趴在条凳上拿秃了毛的铅笔头写算术题，鼻涕泡随着呼哧声一缩一张。
林恒山把空酒盅往旁边一推，抬眼看着二儿子：“局里要是事多，明儿早晨让你哥去买点儿早饭回来，你多歇半个钟头。”
“爸，不用，明儿局里结案归档，全是手续。”
林振华拉了把椅子坐下，特意提醒道：“案子办完了，南锣鼓巷周边的几个粮站和货栈都得重新过筛子，街道治保委那帮新人也得培训。往后大院里谁要是拿着鸡毛当令箭，您甭搭理，有事让他们去分局治安科找我签字。”
“院里这帮老街坊，骨子里是小家子气，算计口粮算计惯了，但大是大非上没人敢往枪口上撞。”
林恒山在鞋底上磕了磕铜烟袋锅子，眼皮都没抬：“易中海图个养老，阎埠贵图个铜板，刘海中天天做着当官的梦，这几块料翻不出大天去。倒是市里头，你把轻工局的台子给掀了，保不齐有暗箭伤你。”
“掀了就掀了，公家的粮食容不得生虫。”
有些热了，林振华把外衣脱下搭在椅背上：“打铁还得自身硬，他们要是干净，神仙也摘不掉顶子，既然底子烂透了，早拔早利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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