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定安
林振华割开油布，挑开盒盖。
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三本泛黄的毛笔细账。
封皮上盖着民国时期聚宝斋大银楼的朱砂暗记，底下还压着两枚用红泥封蜡的私章，以及厚厚一沓这半年来市粮食调拨站与轻工局交接废旧贵重金属的私下批条。
批条最下方的签字栏上，‘赵德义’三个红墨水签名鲜红得刺眼。
赵德义，市轻工局分管物资保卫与生产调度的副局长，副厅级老干部。
马大奎凑过来看了一眼，倒抽了一口凉气：“科长，这…这牵扯到副厅级领导了。”
林振华合上铁盒，将油布重新包好，塞进公文包。
他转过身，一步步走到瘫在地上的白春林面前。
“官比我大四级？”
林振华抽出一根烟点上，烟气喷在白春林脸上：“在东城分局的辖区里，只要伸手碰了老百姓的口粮，偷了国家的金子，甭说大四级，就是大五级，我也照样摘了他的顶子。”
他转头看向马大奎，语调果决：“老马，去通知天桥派出所把现场封死，人犯直接押回分局预审室，我亲自审。另外，在天桥派出所给周局长挂加急专线，请市局政保处和市纪委联合专案组立刻封锁市轻工局大楼。”
“是。”
马大奎敬了个礼，连忙领命而去。
挎斗摩托车碾过东城分局大院门口的厚冰碴，带出一串碎裂声。
林振华踩下脚刹。
没等车身停稳，他就拎着装有铁盒子的公文包跳下车，反手把车钥匙甩给迎上来的值班治安民警：“人关进二号审讯室，没有我的签字，分局任何人不准探视。”
“是。”
值班治安干警挺胸敬礼，顺手从马大奎手里接过套着黑头套的白春林。
两名外勤荷枪实弹，架着那条软塌塌的身子快步往后院方向拽。
马大奎小跑着跟在林振华身后上楼梯：“科长，市局专案组要是真去抄轻工局大楼，赵德义那老小子会不会狗急跳墙啊？”
“赵德义如果只有跳墙的本事，周秉仁就不会把嘴闭得比蚌壳还紧。”
林振华迈上三楼转角，脚步不疾不徐：“他敢在轻工局副局长的位子上坐地分赃，靠的不是胆子大，是自以为手尾擦得干净。”
敲开了分局局长办公室的木门。
屋里早坐满了人。
分局一把手周正正掐着手里的红蓝铅笔，在宣纸地图上勾画。
市局刑事侦查处处长李克俭穿着一身没有领章的呢子便服，手里捧着搪瓷茶缸，面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办公桌上的老式手摇电话机旁，搁着市委办公厅下发的特急红色绝密件。
见到林振华推门进来，周正把手里的红蓝铅笔搁在桌沿上：“孙石头的线断了？”
“人没保住，肺叶穿了，不过孙福海留下的老底子起出来了。”
没有过多寒暄，林振华拉开公文包铜拉链，拿出裹着油布的铁方盒。
屋里的空气滞了半分。
李克俭连忙放下茶缸，戴上白线手套，解开油布，翻开第一本毛笔账册。
随着纸页翻动，他那张常年办重案的刀条脸上，肌肉连续抽动了三次。
账册上是前门大和铁工所熔金底单和1939年奉天军管区特别调拨批文，还有今年一月份市轻工局特种物资回收核销单，赵德义亲笔签的字。
李克俭抬起头，目光落在林振华身上：“振华同志，你这回算是把天给捅了个窟窿。这账本不是倒腾几千斤苞谷面的小打小闹，这是敌伪时期留下的黑产网，借着物资紧缺的由头，在挖咱们四九城的工业底子啊。”
“白春林已经押回来了。”
林振华又从公文包里摸出那两本假印信通行路条和勃朗宁手枪，整齐排在桌角：“现场抓了现行，剔骨刀上是孙石头的血。这案子证据链闭合，人证物证俱全，可以直接报市委批条拿人。”
周正给屋里几个人一人扔了一根牡丹后，靠在椅背上：“振华，你前脚在天桥动手，半钟头前，市轻工局党委的电话就打到了市局王副局长办公室。赵德义自个儿打的，说他分管的保卫处丢了两枚公章，怀疑有阶级敌人潜伏作案，主动请求市局进驻调查。”
“这老狐狸，动作比兔子还快。”
马大奎在旁边听得直咧嘴，忍不住低声啐了一口：“他这是想先下手为强，把脏水全泼在手下人身上呢。”
“他主动报案，正好省了请他配合调查的口舌。”
林振华划着火柴，护着火苗把烟点上：“公章丢没丢，去轻工局保卫处保险柜里翻一翻底印就清楚。老账本上的红泥是三十年前东交民巷聚宝斋特制的朱砂油墨，遇水不褪色，他拿新印泥盖不出来这股沉香木的味儿。”
“我们市局刑事侦查处接管赵德义的驻地搜查。振华同志，你抓回来的白春林，你们分局治安科自己审。”
李克俭合上账本，脱下手套，站起身来拍了拍林振华的肩膀：“市局专案组给你们四个小时，天黑之前，我要看到白春林吐出关外接应网的落脚点。”
“用不了四个小时。”
林振华掐掉刚吸了半截的烟头，转身拉开办公室门：“两根烟的功夫，我让他连三岁尿炕的事都抖干净。”
审讯室走廊里的穿堂风呼呼灌进来，带着地下室特有的霉烂气。
分局地下二号审讯室，两盏一百瓦的白炽灯泡垂在半空，光线惨白刺眼。
白春林被铁铐死死锁在审讯椅上，水貂皮帽子早不知道扔哪儿去了，光秃秃的脑门上渗着冷汗，左脸颊高高肿起，嘴角挂着干涸的血痂。
林振华拉开对面的木椅坐定。
马大奎翻开审讯笔录纸，拧开英雄钢笔的笔帽，准备记录。
白春林耷拉着眼皮，斜眼瞧着林振华。
他嘴角扯起一抹冷笑，关外腔调依旧带着硬茬气：“林科长，省省力气吧。在关外吃生肉喝雪水的时候，老子连宪兵队的烙铁都尝过。你这一套小年轻的把戏，唬不住人。”
林振华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视线在白春林身上缓缓扫过：“白春林，原名白喜堂，1941年在奉天给伪满特务机关当过别动队分队长。1945年光复，换了张关东行商的皮，在黑山一带倒腾大烟土。”
白春林耷拉的眼皮猛然一掀。
“1948年辽沈战役，你带着两车皮棉纱从徒河逃跑，半路上把同车的结拜兄弟推下火车，吞了人家六十两赤金。”
林振华语气平缓得像是在念一纸出差公函：“你那枚羊脂玉扳指，内圈刻着‘定安’两个篆字，是你那个死在铁轨底下的结拜兄弟顾定安的遗物。”
白春林手指猛地收紧：“你…你怎么会知道顾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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