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翻天
天桥西大街的杂耍场子还没开锣。
天桥底下倒卧着几个裹着烂棉套子的流民，地上污水横流。
路边的大车店门脸上挂着块烂木牌，上头用白石灰写着‘红旗车马旅社’，院子里拴着七八匹瘦骨嶙峋的骡马，空气中弥漫着牲口粪便的恶臭。
“老马，做好准备。”
林振华将摩托车停在胡同拐角。
马大奎二话不说，从棉大衣内侧抽出五四手枪，拉动套筒，神色凝重地插回枪套。
两人顺着大车店泥泞的侧廊摸向后罩房。
后罩房是一排土坯屋，窗户上糊的报纸早就被风扯碎，露出黑黢黢的屋里。
刚走到第三间屋门口，林振华脚底下一顿，身子骤然贴向泥墙。
门板的底缝处有一抹新鲜的暗红血水，正顺着雪泥地缓缓往外渗。
空气中，除了牲口粪味，多了一股极其刺鼻的血腥气。
“科长……”
马大奎的手指已经搭在枪柄上。
林振华单手打了个包抄的手势，右脚抬起，对准单薄的木板门猛地一踹。
“砰。”
木门应声四分五裂。
昏暗的光线下，一个精瘦的中年汉子正半跪在地上，手里反握着一把一尺来长，剔骨用的剔刀，刀刃上还在滴答往下淌着热血。
地上躺着一个年轻后生，胸口被豁开了一道大口子，面色惨白如纸，两只手死死抠着泥地，正是左手手腕带着大片紫红烫伤的孙石头。
屋角还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袭剪裁极好的黑呢子大衣，头戴深灰水貂皮帽子，脚下一双锃亮的高筒皮靴，大拇指上套着一枚白得发糯的羊脂玉扳指。
“别动，公安。”
林振华的五四手枪在踢开门的同一瞬间已经平举，枪口直直锁死那个黑呢子大衣的眉心，声音冷得听不出丝毫情绪。
握剔刀的中年汉子眼神一狠，身形猛地往前一滚，手里的剔刀直奔林振华的咽喉划来。
这一刀又快又毒，招式完全是旧关东胡子在雪地里摸哨的下三滥死手。
林振华没有开枪，左臂闪电般探出，五指直接钳住对方的手腕骨，大拇指精准切入尺神经交汇处，向外狠厉一拧。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响彻小屋。
中年汉子发出一声惨哼，剔刀脱手坠落。
还没等他身子倒地，林振华右膝裹挟着全身重力，如重锤般撞在其下颚骨上。
汉子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土炕沿上，脑袋一歪，直接昏死过去。
前后不过一眨眼的功夫。
屋角那个中年人原本平静的脸上终于剧烈抽动了一下。
他背在身后的右手微微动了动，似乎在掂量着什么。
“把手拿出来，十指交叉，抱头，跪下。”
林振华单手持枪，一步一步压向黑呢子大衣。
黑呢子大衣深吸了一口气，嘴角扯出一抹极其难看的笑容。
他的关外口音沉稳而沙哑：“林科长手底下的功夫硬气。在下奉天白春林，在轻工系统挂着特派办的衔头。今儿这是清理门户，抓个盗窃公家黄金的贼骨头，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特派办？周秉仁在广安门货运站落网，十根金条里，有八根的钢印是公私合营前奉天大和铁工所的金锭底子。孙福海前儿晚上死在烂漫胡同，孙石头今儿死在天桥大车店。”
林振华走到他面前两步站定，冷笑一声：“白春林，你这手伸得够长，从奉天一路摸到四九城的粮食口和金银库，拿死人的嘴来封公家的账，你当四九城公安局的枪管子是烧火棍？”
白春林脸上的肌肉彻底僵死：“周秉仁招了？”
“他不需要招，枪子儿会替他交代。”
林振华眼神一凛，手里的枪把横砸在白春林的左太阳穴上。
‘砰’的一声闷响。
白春林闷哼一声，整个人踉跄撞在土墙上，头顶的水貂皮帽子掉在地上，露出光秃秃的脑门。
马大奎冲上前去，铐上手铐，顺手从他大衣内兜里掏出一把带消音螺纹的勃朗宁小手枪，外加两本印着假印信的通行路条。
林振华收起五四式，迅速蹲在倒在血泊里的孙石头身旁。
孙石头的胸口剧烈起伏，嘴里吐着血沫子。
他涣散的眼珠转向林振华身上的公安警服，干瘪开裂的嘴唇艰难蠕动着：“公…公安同志……”
“孙石头，撑住，我马上去喊急救车。”
林振华伸手按住他胸口不断涌血的伤口，眉头紧锁。
刀刃割穿了肺叶，以这个年代的医疗条件，神仙也留不住了。
“不用…费事了……”
孙石头惨笑了一下，右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指向屋角那个早已熄灭的冷煤炉子：“炉膛…炉膛底下…掏灰的夹层里…我叔…我叔留下的…老聚宝斋…三十年的底册。周秉仁…还有市轻工局…姓赵的副局长…倒腾关外金砂…全在上面……”
咳出一大口浓血后，孙石头的呼吸骤然变得短促而微弱：“甭…甭让我叔…背黑锅…我们孙家…不是…不是特务……”
话音未落，孙石头的手指颓然滑落，重重摔在泥水里，双眼大睁，彻底没了声息。
屋里静得可怕。
只剩下马大奎粗重的喘息声，和被拷在地上的白春林发出的低沉冷笑。
“林振华，你以为拿了账本就能翻天？”
白春林吐了一口血沫子在地上，眼神阴鸷得如同一条盯死猎物的毒蛇：“四九城里想让孙福海闭嘴的人，官比你大三级。你一个小小的十六级分局治安科长，扛得住这口黑锅砸下来？”
林振华站起身，给了马大奎一个眼神。
马大奎狞笑着拿着枪走向白春林。
很快，一旁就传来骨头碎裂和一阵压抑的痛嚎声。
而林振华用自己的手铐把还在昏迷的汉子拷上后，拔出马大奎腰间的短匕首，迈步走到冷煤炉前，顺着炉底的铁板缝隙用力一撬。
‘咔哒’一声，炉底脱落，露出一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正方形铁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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