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绝活
翻到第三页中段时，林振华的目光停在了一行字迹上。
二月十一日，收购旧纯银长命锁一只，重二两三钱，折价三块五毛。
交售人：孙建国；工作单位：无；住址：宣武烂漫胡同十二号。
孙建国，宣武烂漫胡同？
林振华眼底掠过一丝精光。
宣武烂漫胡同正是南城首饰加工厂暴毙主任孙福海的住址。
而二月十一日恰好是周秉仁出事前两天，也是孙福海离奇死亡的前一天。
林振华抬头看着孟老头：“这个叫孙建国的人长什么模样？来交售长命锁的时候，有没有带介绍信？”
孟老头眼神有些闪烁：“这…每天来典当交售的人太多了，老朽这记性……”
林振华从兜里掏出一盒火柴，‘咔哒’一声划着，照在了账册上那个模糊的红色指印：“公私合营委托店管理规定第四条，大额金银及贵重文物交售，无工作单位证明者，必须留存街道保卫证明与清晰指纹。这个指纹印在纸边上，还只按了半个肚，公章也没盖。”
火柴光照在孟老头有些慌乱的脸上。
林振华吹灭火柴，将烧黑的木梗轻轻搁在桌上：“包庇来路不明的贵重金属，按《治安管理处罚条例》第九条，委托店停业整顿，经办人追究销赃连带责任。孟主任，这没错吧？”
“公安同志，我说，我说。那人根本不是什么孙建国。”
孟老头双腿一软，扶着柜台边缘急忙摆手：“那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穿得破破烂烂，可一伸手，手腕上有一块巴掌大的烫伤疤痕。他拿来的根本不是什么长命锁，是一块熔了一半的银元宝。他求着我换点儿钱救命，我…我看那银子成色极好，一时贪心，就给折成长命锁下了账……”
手腕带烫伤疤痕的小伙子，熔了一半的银元宝？
“这本账册分局治安科调走了。”
林振华合上账册，将其一把抓在手里：“孟主任，管好你的嘴，今儿要是走漏了半点风声，你后半生就去农场过吧。”
“明白，绝对明白，我一个字都不敢往外漏。”
孟老头连连作揖。
林振华转身挑帘走出委托行，冬日的寒风扑面而来。
马大奎也从隔壁的招待所检查完，走了出来：“科长，怎么样？”
“去宣武烂漫胡同。”
林振华将账册塞进公文包，跨上摩托车。
跨斗摩托车发出沉闷的轰鸣，卷起一阵雪尘，顺着南锣鼓巷的大道朝着宣武方向疾驰而去。
挎斗摩托车在菜市口大街猛拐。
马大奎两手死抓着车斗边缘的铁管子：“科长，前面过了丞相胡同就是烂漫胡同。孙福海原先住的十二号院是个死胡同底下的独门独户，听说那院子原先也是聚宝斋的产业。”
没多一会儿，林振华右脚踩在刹车踏板上，挎斗摩托稳稳停在烂漫胡同北口的老槐树底下。
南城的风比东城更显油腻，空气里飘荡着一股子卤煮味。
胡同里，几个裹着灰布大棉袄，袖着手靠在墙根晒日头的老头听见机器轰鸣声，耷拉的眼皮全抬了起来，顺着车身上漆着的红色公安编号打量。
林振华拔下钥匙揣进兜里，从公文包里拿出那本蓝布线装的交道口委托行账册，大步迈进胡同。
十二号院的大门前头，两扇黑油漆斑驳的木门紧闭着，门鼻上挂着一把生了绿锈的大铁锁，门缝里还夹着两张盖着区房管局白戳的封条。
林振华走上台阶，右手的食指在铜质门环和锁梁之间抹了一把。
锁梁上没有积灰，反而带着一层发黏的机油。
“这是刚换的锁？”
马大奎凑上前来，拿指甲刮了刮锁孔：“不对啊，科长，封条是轻工局和街道前儿下午贴的，可这锁芯锃亮里头还有黄油味。”
“封条没断，锁是后开的。”
林振华抬手指了指门轴上方的青砖缝隙：“把门轴上头的插销起出来，整扇门卸下来，进屋办完事再安回去，贴封条的地方连动都不用动。”
这套摸门撬锁的绝活，在旧社会叫‘抽屉活’，是走南闯北的顶尖梁上君子才懂的门道。
林振华没去动那把大铁锁，转过身，走到隔壁十号院的矮墙外头。
十号院是个三合院，院门大敞着，一个穿着青布围裙的老大娘正坐在小板凳上择烂白菜帮子，嘴里一边念叨，一边往搪瓷盆里扔。
林振华走到门槛前，摘下手套：“大娘，跟您打听个事。”
老大娘抬起满是褶子的脸，打量了林振华身上的四个兜干部常服一眼。
随后，她赶紧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站起身来：“哎哟，公安同志，您这是查户口？”
“我是东城分局治安科的。”
林振华从大衣内兜里掏出工作证递过去。
老大娘虽然不识几个字，但那个鲜红的五角星圆印看得分明，脸上的神色顿时拘谨起来。
“大娘，十二号院的孙福海前儿晚上没了，您知道信儿吧？”
“街坊邻居住了几十年，哪能不知道呢。”
老大娘叹了一口气：“孙老头一辈子谨小慎微，在大银楼里当账房，连大声说话都不敢。前儿后半夜，胡同里突然响了一阵排车轱辘声，没过半个钟头，街道派来的人就说孙老头心绞痛发作，人没挺过来，直接用白布单子裹着拉走了。”
“排车是谁拉来的？”
林振华抓住关键，盯着老大娘的眼睛：“不是街道的人？”
“哪是街道的人啊。”
老大娘左右瞅了瞅空荡荡的胡同：“公家拉病人，好歹得是个挂铃铛的三轮急救车。那晚上拉排车的是个个头不高，瘸了一条腿的年轻后生，头上戴着个遮住半张脸的毡帽。那小子手脚利索得很，进屋不到五分钟，就跟屋里另一个汉子把孙老头给抬出来了。”
“另一个汉子？”
林振华眉头微微扬起：“屋里当时还有别人？”
“有。那人穿得挺体面，黑呢子大衣，个头得有一米八往上，说话一口关外奉天那边的腔调，舌头根子硬得很。他还在院门口抽了一根带过滤嘴的洋烟呢，烟头就踩在老槐树底下。”
老大娘指了指斜对面的墙角：“我起夜倒尿盆，借着月亮地瞧得真真的。那穿黑大衣的人手上戴着个大扳指，白莹莹的，直反光勒。”
又是关外口音，又是大玉扳指。
马大奎在旁边听得直搓牙花子，凑近林振华耳边：“科长，跟东便门劫粮车的那位对上了。”
林振华面色不改。
他从兜里掏出一盒带过滤嘴的牡丹烟，抽出一根递给老大娘，又递了一根给马大奎：“大娘，那个瘸腿的年轻后生，您以前见过没有？手腕上有没有烫伤？”
老大娘握着烟，眼睛亮了一下，拍着大腿喊出来：“有，左手手腕上好大一块紫红色的烫疤。那是孙老头早年收的一个远房本家侄子，叫孙石头。小时候在银楼化银炉子旁边玩，给滚烫的银水泼了手腕子，落下的残疾。”
“孙石头现在在哪儿落脚？”
林振华把账册从公文包里抽出来，翻到盖着半个红指印的那一页。
“那后生是个苦命人，早年爹娘死在关东，来投奔孙老头。孙老头又嫌他手脚有残疾，怕在公私合营的大厂里惹麻烦，根本不让他进正门，打发他去广安门外的打铜作坊打杂。听说这两年作坊散了，他在天桥底下给拉骆驼的脚夫修掌子，补皮靴，就住在天桥西大街的大车店后罩房里。”
“多谢大娘。”
林振华收起账册，抽出一根牡丹烟点上，将剩下两根的牡丹烟放在院里的石磨盘上。
走出十号院，马大奎长长突出一口烟圈，按捺不住说：“科长，孙石头既然去委托行当了熔银，说明他手里肯定截下了孙福海藏的私货。那个戴玉扳指的关外人和周秉仁有牵连，他们前儿晚上灭了孙福海的口，肯定也在找这笔漏网的银子。”
“不仅是银子。”
林振华叼着烟，跨上摩托车：“周秉仁在广安门货运站准备爬车的时候，随身带的是十根金条。南城聚宝斋熔了那么多年的金银首饰，底下的水深不见底。孙福海临死前能把熔银交给孙石头，说明孙石头手里握着他们这一脉真正的账本底单。”
“那咱们直接扑天桥大车店？”
“扑过去。”
林振华一脚踹响发动机：“戴玉扳指的那帮人手眼通天，连街道的火化证明都能顺畅开出来。他们在南城耳目也多，咱们动作要是慢了半拍，孙石头就得变成第二个孙福海。”
摩托车排气管喷出一团青烟，顺着虎坊桥朝天桥方向狂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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