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断头案
清早，七点半。
东城分局办公大楼前的那排老白杨还挂着层薄霜。
林振华把二八大杠支在车棚拐角，拿起公文包，迈步跨上台阶。
楼道里充斥着来苏水混着煤炉子的呛味。
内勤干事端着水壶一路小跑，碰见他都赶紧贴着墙根站定。
“林科长，早。”
“早。”
林振华微微点头，推开三楼尽头的治安科办公室。
屋里那台铸铁洋炉子刚生上，马大奎正撅着屁股拿火通条往里头捅煤核。
见门开了，他连忙直起身，拿袖口抹了把脑门上的灰：“科长，水刚坐上，桌上的公文袋是政保科和户籍科一早递过来的。”
林振华解开厚呢子大衣的扣子，挂在门后的木衣架上，走到宽大的红漆办公桌后头坐定。
桌面上整整齐齐码着三摞卷宗。
最上头压着昨儿夜里市局值班室发过来的特急通报。
他抄起红蓝铅笔，抽过最厚的那份《东城各街道治保会整顿与联防力量补录方案》，翻开第一页。
红铅笔在纸页上划出‘沙沙’的轻响，办公室里只剩下水壶逐渐升温的‘咕嘟’声。
“老马，周长富那帮人吐干净没有？”
林振华头也没抬，笔尖在北新桥街道补录的名单上圈了两个名字。
马大奎把火通条挂在炉子边上，拉过条凳坐下：“预审科昨晚连夜敲了一宿，周长富扛不住，把这两年在鸽子市按月收保护费的账本全招了。不过这小子嘴硬，死活不认跟粮食调拨站周秉仁有牵连，只说是自个儿手气背，借了粮站的名头在牌九桌上充大辈。”
“他倒是不傻，知道沾上倒卖统销粮是掉脑袋的罪，想往一般治安违纪上靠。”
林振华冷哼一声，将批注好的方案合上：“告诉预审科，按职务侵占和敲诈勒索往深里挖，该移送检察院就移送，甭留尾巴。”
这时，桌上的黑色手摇电话机猛地震响起来。
林振华伸手抄起听筒：“东城分局治安科，林振华。”
“振华啊，我是周正。”
听筒里传来周局长浑厚的声音：“我还在市局，刚开了调度会。昨儿朝阳门外拦截的那批特级富强粉，市粮食局和市轻工局两边正在扯皮。市局冯局长点名表扬了咱们分局动作快，但南城那家挂在轻工局名下的首饰加工厂，也就是原先的聚宝斋银楼，人死账烂，市局刑事侦查处过去查抄的时候，里头除了几箱铜渣子，连半两碎金子都没见着。”
林振华握着听筒的手指动了动：“账房主任确实死得蹊跷。轻工局那边怎么交代？”
“交代？街道派出所给开的死亡证明，突发心肌梗，当晚就拉去火葬场了。老主任无儿无女，房子是公家的，这案子在刑侦那边算卡住了。”
周正语气沉了沉：“市局的意思，刑侦口继续盯死周秉仁吐出来的下家，但南城那条暗线不能断。你们治安科管着全区的特种行业管理和旧货当铺清查，借着冬防大排查的由头，暗地里撒网摸一摸底。记住，甭大张旗鼓，免得惊了南城那帮老合。”
“明白，周局长，我安排妥当的人去摸。”
林振华撂下电话，眼底泛起一层冷光。
周秉仁在广安门被抓，南城的银楼主任当天就暴毙，连尸体都不过夜就给烧了，这手段利落得不像是普通倒爷能干出来的，倒像是当年在藏区平叛时，潜伏特务掐断联络线的惯用路数。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份空白的《东城特种行业治安管理核查登记表》，在最上头写下‘聚宝斋’三个字。
随后，他抬头看向马大奎：“去把老陆叫进来。”
两分钟后，副科长陆秉文推门而入。
他手里还夹着昨儿的晨报，神色严肃：“科长，您找我？”
“坐。市局转过来的通报，南城那家首饰加工厂成了断头案。”
林振华将手里的登记表推了过去：“老陆，你以前在南城分局干过外勤，对前门到珠市口一带的旧货行当和刻字打金铺子门儿清。你给说说？”
“聚宝斋在解放前是前门外头排得上号的大银楼，公私合营后并进了轻工局首饰二厂。”
陆秉文扫了一眼表格上的名字：“按理说这种老铺子改制的单位，每天出入多少金银料子都有严格的领料单。那个死掉的主任叫孙福海，在宣武门住了大半辈子，平时胆小怕事。”
“胆小怕事的人，手里能过十根走私金条？”
林振华给两位副科长一人扔了一根烟，自己也点上一根：“孙福海要真是心肌梗死，为什么火化得这么急？轻工局开出的死亡证明又是哪个科室批的条子？”
陆秉文眼皮猛地一跳：“科长，您的意思是有人在帮他擦屁股？”
“不仅是擦屁股，这是有人在赶着灭口。”
林振华屈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你挑两个面生的干警，穿便衣去一趟南城。不要去首饰二厂，也不要找当地街道。去孙福海生前常去的地方，还有他住的大杂院周边走访。查三件事，第一，他死前三天见过什么人；第二，他临死那天夜里到底是谁去申请的急救车或者推的排车；第三，他有没有远亲或者徒弟在别处当差。”
陆秉文迅速在小本子上记好，点了点头：“成，我带小孙和老赵过去，他们俩是今年刚从密云调过来的，南城没人认得他们的脸。”
“注意纪律，遇事多看少说，有情况直接回分局向我汇报，不许擅自惊动当地派出所。”
“是。”
陆秉文敬了个礼，收起本子快步退了出去。
外间走廊上渐渐热闹起来，各科室的脚步声和电话铃声交织在一块。
林振华低头看了眼手表，八点半整。
他站起身，将武装带系在腰间，随后抓起桌上的工作记录本：“老马，通知治安一组和二组的组长，去大会议室。”
没一会儿，分局二楼的小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二十来号人。
除了治安科留守的内勤干事，东城下辖八个派出所的主管治安副所长、以及各街道治保委推选出来的第一批骨干积极分子全数到齐。
屋里坐得满满当当。
平日里在各片区横着走的老副所长们，此刻一个个端坐在木椅上，连大声咳嗽的人都没有。
前两天，林振华在区人委大礼堂掀翻北新桥街道办的威风，早就传遍了政法系统。
谁都知道这位二十一岁的年轻科长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硬茬子，手里不仅握着行政十六级的权柄，更有市局和区人委的尚方宝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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