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特钢
上午十点，冬日的太阳挂在半空。
林振华换上一身旧作训服，挽起袖口，跨院当院里摆开了一条长板凳。
一根根槐木树段堆在墙角。
林振华单手拎起一把阔刃伐木斧，手腕一抖，斧刃在空中带起一道冷风。
“咔嚓。”
一声脆响，碗口粗的硬槐木顺着木纹应声劈成两半。
坐在板凳上剥花生的林振业看得拍手叫好：“二哥，你这手劲儿真利索。”
林振华手起斧落，木柴碎裂的声音极有节奏地在小院里回荡。
每一次下斧，肩膀与后背的肌肉线条在粗布衬衫下微微起伏，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多余的晃动。
正劈到第十根木桩，院门外又传来一阵自行车铃铛响。
进来的是交道口街道办主任王爱华，手里提着个布兜。
她身后还跟着两名戴着红袖标的治保会大妈。
“林科长，在家呢？”
王爱华进了跨院，瞧见林振华挽着袖子劈柴的身影，脸上露出感叹的笑意：“一等功臣刚下战场转业回来，在家里还是一刻闲不住。”
林振华放下斧头，扯过搭在板凳上的粗布毛巾擦了擦手上的木屑，迎上前：“王主任，你怎么亲自过来了？快进屋坐，屋里刚烧开热水。”
“不用麻烦，我就是代表街道办事处和居委会，过来看看咱们辖区的大英雄。”
王爱华从布兜里掏出两包用红纸封好的红糖，还有一张印着东城拥军优属办公室公章的布票：“这是区拥军办特批给战斗英雄家属的慰问品，东西不多，就是党和政府的一点心意。”
程月娥和林恒山从里屋迎出来。
两口子连连摆手：“王主任，振华拿了工资和津贴，家里口粮够吃，这好东西您留给胡同里的烈属吧。”
“拿着。这是政策规定的待遇，谁也不能推。”
王爱华硬把东西塞进程月娥手里，随后转过头，看着身姿挺拔的林振华，语气里满是赞赏：“林科长啊，昨晚你们分局治安科破的大案，区委领导在早例会上通报表扬了。咱们交道口街道能出你这么一位年轻有为的科长，街道工作开展起来腰杆子都硬气。后面咱们街道治保会的换届方案，我还得听听你的专业意见。”
这几句话说得声音敞亮，前院倒座房和中院垂花门附近的住户全听得真真切切。
易中海刚从公厕回来，正准备回屋拿饭盒上班去，听到这话，脚下一顿。
王主任那是街道的一把手骨干，平日里院里评选先进，易中海也得陪着笑脸递烟倒茶。
可现在，王主任对林振华的态度，完全是平起平坐的体制内干部姿态，甚至还要征求林振华对街道治保会的意见。
易中海心中微微发凉。
他心里清楚，之前自己在院里靠着‘道德’和‘辈分’树立起来的那套秩序，如今在林振华这种带着战功、手握执法权、又深得街道和市局信任的公职干部面前，脆弱得就像冬日里的一层薄冰。
只要林振华愿意，随时可以重组院里的治保小组，把他这个一大爷的架子给彻底罢免。
跨院里，林振华送走了王爱华，转过身继续把剩下的柴火码整齐。
林恒山走到他身边，递过去一支烟：“老二，王主任刚才提治保会换届的事，你怎么看？院里易中海和阎埠贵霸占着调解名额好些年了，要是真动他们……”
林振华就着火柴点燃烟卷：“治保会是基层政权的触角，不是某些人搞一言堂的私家公堂。街道要整顿院风，我就按规矩推一把。只要他们不越界，我懒得搭理他们那些小算盘；要是谁想拿私法压国法，分局治安科的手铐随时等着他们。”
烟头在寒风中明灭闪烁，映着林振华轮廓冷硬的面庞。
下午一点半。
林振华穿戴整齐，推开跨院木门，跨上二八大杠自行车。
刚出大院正门，迎面碰上正从红星轧钢厂赶回来拿图纸的贾东旭。
他看着林振华，下意识地把头扭向一边。
林振华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脚蹬子一发力，顺着南锣鼓巷的大道朝着东城分局的方向疾驰而去。
而在分局办公大楼的三楼走廊尽头。
治安科两位副科长正捏着一份刚从城北派出所转过来的紧急协查通报，在科长办公室门口来回翻看。
通报的封面上，赫然盖着红色的‘机密’印章。
最下方的案由栏里，用钢笔重重写着一行小字：东直门外黑市突发持械伤人案，涉案嫌疑人疑似携带有红星轧钢厂流出之特种物资编号。
当两人在科长办公室门前踌躇时，楼梯口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老陆、老马，你俩大晌午的在走廊当立地钟，分局给发额外津贴？”
林振华单手拎着警帽走上楼梯，打开办公室门。
“城北所转过来的急件，东直门外窑坑黑市上午动了响动。”
进了屋后，陆秉文反手把门锁上。
而马大奎主动去烧暖炉子了。
林振华拉开靠背木椅坐下，从烟盒里弹出一根烟，擦着火柴点上。
“科长，这事透着邪性。前几天，您亲自带队把金算盘按住，按说东直门这条黑道早散了架，谁能想到底下这帮散兵游勇还能闹腾。”
陆秉文把公文推到桌面正中央：“上午十点，两拨人在老砖窑碰头，当场放倒两个，用的是改过的五连发猎枪。城北所的巡逻过去时，人早钻进了荒草洼，就截下一辆套车。车底板暗格里翻出一百公斤特种冷轧钢片，还有整整三听军工高标号航空机油。”
林振华吸了一口烟，目光落在公文抄送栏的那行手写墨水字上。
钢号：09Cr。
这是红星轧钢厂特钢车间专供保密单位的批次，市面上连样板都见不着。
“金算盘虽然前几天被咱们抓了，但马向东在红星轧钢厂管了八年库房，流出来的货不可能只走金算盘一个人。”
林振华吐出一团灰白烟雾：“金算盘前几天一落网，手里掐着的账本和接货暗号就成了绝户财。马向东昨儿又被市局提审，消息一漏，底下那帮接私活的野狗肯定坐不住了，急着把以前压在死窖里的料子变现出京。”
马大奎瞪起牛眼：“科长，城北所说动手的是个外地流窜犯，外号钻山豹。这孙子以前在冀中拉过黑车，心狠手辣，手里有土造火器。”
“外来户不可能自己摸到红星轧钢厂的死信箱。”
林振华拉开抽屉，取出东城管辖地形图：“前几天审金算盘的时候，他交代过三个接头点，两个在城内，一个在荒草洼北面的废弃排灌站。城北所当时查抄时，以为那是空窝子，没动水下排污管。”
陆秉文眼神一动，手指顺着地图上的排污渠划过去：“排灌站直接通着铁路货运编组站的排水沟。从那儿到保城方向的慢车货运调头道岔，只有八百米。”
“老马，带上治安一组在班的弟兄，甭穿常服制服，借些铁路工人的油布工装换上。再去后勤车队调两辆送渣土的解放牌，挂市政工程处的牌子。”
林振华起身扣好风纪扣。
马大奎‘啪’地敬了个礼，推门奔了出去。
陆秉文收起公文，说了一句：“科长，刑事侦查科的高科长刚才在走廊抽烟，话里话外打听城北这起涉枪案子。按案由，动了响器该他们接手，咱们这么直接扑过去，局务会上不好交代。”
“分局的督办通报写得明明白白，马向东案引发的所有衍生线索由治安科全权彻查。高远山想要卷宗，让他拿周局长亲笔签字的调档令来找我。”
林振华抓起皮手套，头也不回地跨出房门：“你在科里守着两部摇把子电话，除了咱们周局长的内线，谁来调车调人，一概回答在朝阳门清查黑户棚子。”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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