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原则
次日，一大早。
一辆送信的二八大杠横在95号院门槛外。
车上跳下来一个戴着厚棉耳套的年轻干警，他推开院门，径直走到前院西小跨院儿门口敲了敲门。
前院西小跨儿的屋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你是？”
林振华披着一件棉大衣走出来。
“林科长，我是分局值班的机要员。”
年轻干警敬礼后，站在门道里说：“转周局长口头通报，案子已由市局预审处全面接管，您今儿按正常作息轮休半天，下午两点前回分局参加周会。”
“知道了，辛苦你跑一趟，路上慢点儿。”
“得嘞，您歇着。”
年轻干警立正行了个礼，随后出了院子。
前院几扇原本掩着的木门，悄摸声地推开了几道缝隙。
西小跨儿的厨房里，油烟子已经顺着烟囱往外冒。
老爸林恒山正蹲在灶膛前拉风箱。
锅里‘咕嘟咕嘟’翻滚着，半锅棒子面粥里掺了昨晚剩下的肉丁和白菜帮子，油脂融在粥汤里，飘出一股子荤香。
老妈程月娥在案板前忙活着。
林振华迈步进屋，随手带上木门：“爸，妈，今儿上午局里没事，我帮家里把西墙根那堆劈柴给破了。”
“破柴火的事让你大哥弄就行，你这几天连轴转，有空就多休息会儿。”
程月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眼里满是心疼，把一碗刚盛出来的热粥端到八仙桌上。
“妈，当兵五年练出来的底子，这算不得什么。”
林振华拉开长凳坐下，接过碗筷。
十二岁的林振业从里屋窜出来，鼻尖冻得通红。
他手里抓着一本算术练习册，直接凑到林振华胳膊边上：“二哥，昨晚那茶叶罐子能给我装弹珠不？我拿去学校，准能把前排的王小毛眼珠子给看直了。”
“啪。”
林恒山手里的火钳子在灶坑边上轻轻敲了一下，嗓门沉下来：“毛都没长齐，就想着去外头显摆？公家给的东西是荣誉，不是让你拿去跟同学比阔气的。再胡咧咧，今早这碗肉末粥你甭喝了。”
林振业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坐到桌角。
林振华从口袋里拿出两块高粱饴塞进弟弟的兜里：“字写工整了，期末算术要是能考九十分以上，二哥带你去北海公园玩。”
“真的？二哥，你说话算数。”
林振业乐得在板凳上扭了扭屁股，赶紧抓起窝头大口啃起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
大哥林振邦和大嫂田慧推门进来。
大嫂怀里抱着刚睡醒的林文彬。
小家伙裹在碎花小棉袄里，小手伸出来抓着林振华的衣领子不撒手，嘴里奶声奶气地喊着叔。
林振华伸手把小侄子抱过来，掂了掂分量：“文彬这几天见长，身上肉也结实了。”
“可不是托了他二叔的福，昨晚那条红烧鱼，小家伙吃了小半碗鱼肉泥。”
田慧笑着坐在桌旁，帮着婆婆分发二米馒头。
林振邦把公文包放在一旁，坐在林振华对面：“振华，刚才那机要员说的话，院里怕是都听见了。早上我出门倒尿盆，碰上傻柱，那小子耷拉着脸，嘴里还哼着评戏呢。”
“柱子那是浑劲儿犯了。”
林恒山把熬好的大碴子粥端上桌，接过话头：“易中海一直把柱子当枪使，在大院里充当打手。昨晚孙所长送嘉奖令，易中海的面子掉在雪地里没捡起来，今儿红星轧钢厂上班，易中海肯定要在柱子跟前嘀咕两句。”
“爸，他们爱怎么嘀咕是他们的事。”
林振华喝了一口热粥：“红星轧钢厂后勤科出了案子，马向东被捕，他们保卫处这两天正展开全厂排查。易中海是八级钳工不假，但他要是以为能靠车间资历在治安条线上指手画脚，分局保卫科自会教他什么叫规矩。”
正说着话，跨院的月亮门外头传来了几声轻微的咳嗽。
紧接着，是一阵试探性的敲门声：“林老哥，在家不？我老阎啊。”
屋里几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
林恒山放下手里的空碗，冲林振华使了个眼色，随后扬声应道：“老阎啊，门没栓，进来吧。”
门帘一挑，阎埠贵缩着脖子溜了进来。
他头上戴着一顶旧毡帽，鼻梁上的眼镜用线绳挂在耳朵上，手里端着个粗瓷大碗，碗底浅浅地铺着几根干瘪的豆角。
“哎哟，老林，一家子正吃着呢？这伙食标准，啧啧，大早上就闻着油星味了。”
阎埠贵把瓷碗往八仙桌角一搁，眼睛在桌上的二米馒头和肉末粥上扫了一圈，喉结动了动：“昨儿个街道发了通知，说后天有副食品定量下放。我这不是想着咱们院里的冬菜窖得提前腾出来嘛。老林，你们跨院这边的地窖，借给前院几户堆点大白菜成不？”
没等林恒山开口，林振华放下筷子，目光平视着阎埠贵：“跨院地窖是当年房管局划归私房的附属面积，产权红契上写得明明白白。前院住户要是缺地方存白菜，街道治保会有公用菜窖的指标，中院也有个那么大的公用菜窖，您是调解员，应该领着他们去向街道申请，而不是来调剂私房面积。”
阎埠贵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干咳两声：“振华啊，你看你，都是一个大院住着的街坊，三大爷也是为了邻里和睦嘛。公用菜窖离得远，来回挑担子费劲，咱们院里互相帮衬帮衬，这在街道爱国卫生评比里也是加分项不是？”
“帮衬归帮衬，产权归产权。”
林振华站起身：“私设公摊，那是旧社会的糊涂账。今儿借半间地窖，明儿是不是跨院这口压水井也得改成公用的？阎老师，您在红星小学教书，账目算得比谁都精，应该知道‘公私分明’这四个字怎么写。”
阎埠贵被这几句话顶得胸口发闷，手里那碗干豆角端也不是，放也不是。
他原本盘算着借着存白菜的名义，把跨院的地窖给占上几平米，往后林家要是存点紧俏油盐，他也能顺理成章地搭个便车。
没承想，林振华根本不接邻里人情的招，一张嘴就是产权和红契。
“得得得，振华，你是公家的大干部，讲究原则，三大爷懂了。”
阎埠贵讪讪地端起那碗干豆角，眼珠子一转，又落在了墙根儿的劈柴堆上：“那什么，解成昨晚回去，抱着一本破图纸看到后半夜。振华啊，那小子脑子笨，你在分局要是有门路，多敲打敲打他，甭让他在外头给院里抹黑。”
“解成的心思能用在正道上，比耍嘴皮子强。”
林振华淡淡地回了一句。
阎埠贵讨了个没趣，咧了咧嘴，掀开门帘退了出去。
走出跨院月亮门，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干豆角，恨恨地啐了一口：“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油盐不进。手里有几杆枪就真当自己是胡同里的天王老子了。”
刚走几步，迎面就撞上了刚倒完尿盆回来的秦淮茹。
秦淮茹穿着一身蓝布罩衫，身段丰腴，眉眼间更是透着一股精明。
她瞧见阎埠贵手里的空碗，眼珠子转了转：“三大爷，大清早的去跨院化缘，林科长没赏您两片火腿尝尝？”
“淮茹，你少在这儿看笑话。”
阎埠贵老脸一红，把碗往身后藏了藏：“人家林家现在是门头高立，连孙所长都得点头哈腰的，咱们这些平头百姓高攀不起喽。”
秦淮茹眼神往跨院方向飘了飘，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
贾家这几个月全靠傻柱从红星轧钢厂食堂带回来的铝饭盒接济，贾东旭在车间一直考不上三级工，工资卡在三十七块五上不去，贾张氏天天在家里拍着炕头骂娘。
她本来还想着托一大爷出面，让林振华在分局给贾东旭找个清闲的事儿干干，现在看来，人家连阎埠贵的面子都不给，贾家上去也是自讨没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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