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告破
八点三十分。
一辆嘎斯六九无声地停在南锣鼓巷95号大院门口。
车门推开，东城分局办公室的一名年轻内勤小跑着冲进大院。
他径直奔向前院西小跨儿，抬手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三下：“林科长，车子到了。”
西跨院的木门应声而开。
林振华迈步走出来。
他身上换了一身崭新的深蓝色公安制服，领章平整笔直，胸前那枚镶嵌着红色五角星的一等功臣勋章在晨光下泛着光。
武装带勒得极紧，腰间挂着五四式配枪。
整个人身姿挺拔如松，大步流星迈过垂花门。
前院倒座房门口，几个正准备去上班的普通职工看呆了眼，下意识往路两旁退开半步。
阎埠贵站在院门口，眼睛透过老花镜片死死盯着那辆嘎斯六九。
车门拉开，林振华弯腰钻进后座。
嘎斯六九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喷出一道白气，顺着积雪的胡同疾驰而去。
嘎斯六九的减震弹簧在坑洼不平的青砖路面上上下起伏。
林振华靠在后座上，目光平视着前方被雨刷器刮出的两道扇形明亮水迹。
车窗外，晨雾尚未散尽的东长安街两侧，穿着灰蓝棉袄的上班大军骑着飞鸽、永久自行车汇成铁流，车铃声清脆连成一片。
前排开车的内勤公安小李时不时通过后视镜看一眼后排的年轻人。
二十一岁，行政十六级，胸前挂着一等功臣奖章。
这在整个四九城的政法系统里，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硬茬子。
小李握着方向盘，主动打破了车厢内的沉闷：“林科长，周局长今儿一早就去了市局，昨晚押过来的人犯和缴获的物件，也已经连夜核验过一遍了。”
林振华平稳地应了一声：“审讯进展如何？”
“沈文渊的下颌骨复位后，预审科连审了两个钟头。”
小李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拐进市局威严的铁栅栏大门：“那老特务嘴巴硬得很，除了承认自己是上校特派员，对潜伏名单上的下线细节一问三不知，只嚷嚷着要见能定他罪的主官。”
“见谁，他也得把肠子倒干净。”
车停下后，林振华推开车门，大头皮鞋踩在市局大院的水泥地上。
市局三楼的小会议室里，炭火盆烧得噼啪作响。
长条会议桌正中央，坐着一位身材中等，两鬓斑白的中年男人。
他穿着一套洗得有些褪色的军便服，领口敞开着，露出里面厚实的粗毛线衣，手里正掐着半截卷烟，正是市局冯局长。
东城分局局长周正正陪坐在侧面。
桌上摊开着沈文渊的那本潜伏名册和几份口供记录。
门被敲开。
林振华跨步进门，立正，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报告冯局长，东城分局治安科林振华前来报到。”
冯局长抬起头，目光在林振华挺拔的身板和胸前那枚勋章上扫过。
他严峻的脸上露出一抹极深的欣慰，抬手虚按了一下：“坐，振华同志。1955年平叛战场上的侦察英雄，转业到了地方，这把刀还是这么快，昨晚这一仗，给咱们市局拔掉了一颗顶大的肉中刺。”
“全凭分局党委指挥得当，分局治安科全体同志用命。”
林振华拉开木椅坐下，又从公文包里取出整理好的现场勘验记录和物证清单，双手推到长桌中央。
冯局长拿起那份清单，翻了两页：“老周在电话里跟我夸了你半天，说你一眼就看破了美制遥控引爆器的电压破绽。但这十七个人的名单，你怎么看？市委领导十点钟要听我的汇报，红星轧钢厂和供电局可都是四九城的工业命脉，动一个人，都得有铁一样的根据。”
周正坐在旁边，后背微微有些紧绷。
这种涉及要害单位的敌特案子，抓错一个人就是重大的政治事故，抓漏了一个就是不可挽回的破坏啊。
“冯局长，根据昨夜三号水塔现场的痕迹勘验和沈文渊的随身物品，我把名单上的人分成了三类。”
林振华拿起一截粉笔，起身走到会议室后墙的黑板前：“第一类，死棋。名单上前六个被红笔划掉的名字，是在生药铺据点被端后，沈文渊亲自注销的弃子。这几个人昨夜已被分局控制，他们属于外围交通员，知道的只有死信箱，没有接触核心机密的能力。”
冯局长吸了一口烟，目光盯着黑板，没有说话。
“第二类，盲棋。比如供电局的周平生。”
林振华在黑板上写下‘周平生’三个字，圈了一个圆圈：“沈文渊供认周平生是炸药运送者，但根据现场缴获的两箱炸药外包装分析，木箱缝隙里残留着‘草酸’和‘硫化碱’的气味，这是皮革厂制革车间特有的化学原料残留。而周平生的生活轨迹全在变电站和家属区，他不可能去城南皮革厂搬运炸药。”
周正猛地抬起头：“振华，你的意思是，沈文渊在供词里撒了谎？他在保真正的运送者？”
“不止是保人，沈文渊是在利用我们的审讯心理，搞‘信息污染’。”
林振华转过身，将粉笔头按在桌上：“按照反特刑事侦查的逆向心理学，沈文渊这种受过专业保密局训练的高级特工，被捕后的第一反应绝不是顽抗到底，而是‘真假掺半’。他交代出周平生，是因为周平生确实有历史污点，经不起查，只要我们把精力全扑在周平生身上，真正的运输暗线就有足够的时间潜逃出京。”
“那真正的暗线是谁？”
冯局长掐灭了烟头，身子往前倾了倾。
“名单上第十一个名字，红星轧钢厂后勤科科长，马向东。”
林振华从卷宗里抽出一张现场照片：“这是沈文渊公文包夹层里的车票存根。上面有一处油污指纹，经过现场对比，带有明显的机械黄油和石墨粉尘。在东城，能同时接触到工业炸药调拨单、拥有进出皮革仓库权限、又常年在红星轧钢厂机修库房走动的，只有管材料调配的马向东。”
会议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炭盆里的火星偶尔炸开一声轻响。
周正心中长松一口气。
幸亏昨晚没贸然按沈文渊的口供去抄周平生的家，否则打草惊蛇，红星轧钢厂这条大鱼早就顺着铁路线溜了。
“物证链闭环，心理诱导分析，痕迹倒推。”
冯局长站起身，绕过长桌，伸手重重拍了拍林振华的胳膊：“好一个林振华。你这套查案子的路数，比老刑侦还要老辣。从微小的物理残留推导出作案路径，这比死扣口供高明了不知多少倍。”
他转头看向市局保卫处处长杨武山：“传我的命令，市局保卫处出两个队，配合分局治安科，由林振华同志全权指挥，不动声色封锁轧钢厂后勤库房，上午十一点前，必须把马向东及其同党连窝端掉，缴获剩余起爆材料。”
“保证完成任务。”
杨武山立刻敬礼。
冯局长看着林振华，眼神温和了几分：“振华同志，市委对你这次的表现非常认可，已经给你申请嘉奖了。等这个案子彻底收尾，市局党委还有更重的担子要交给你挑。”
林振华神色不变，沉声应道：“请局长放心，人在阵地在，案子绝不会出半点纰漏。”
十点二十分，行动方案早已拟定完毕。
没有大张旗鼓，三辆看似普通的绿皮货车拉着全副武装的公安，由林振华亲自带队，悄无声息地嵌进了红星轧钢厂的早班人流中。
后勤库房的抓捕干脆利落。
马向东刚把两卷藏着雷管的绝缘胶布塞进工具箱，就被反拧住双臂，整个人被生生按在机油斑驳的水泥地面上。
人赃俱获，暗线彻底告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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