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老鼠
林振华蹬着自行车，顺着交道口南大街一路往东拐，向东城分局骑去。
到分局时，临街的大铁门敞着半扇，值班室的窗户透出灯光，屋顶上的烟囱正往外喷着火星子。
林振华把自行车往传达室门檐下一撑，大步迈进治安科办公室。
屋里支着个大炉子，炉筒子烧得通红，空气里全是劣质烟和湿棉袄烘烤出来的酸臭味。
马大奎正光着膀子，把一条湿毛巾搭在脖子上，手里端着个大茶缸子喝棒子面粥。
看见林振华推门进来，他立马抹了把嘴站得笔直：“科长，您怎么来了？局长不是让您回家歇着么。”
屋里几个值夜班的外勤公安也纷纷站起来，手里捏着的扑克牌赶紧往抽屉里塞。
林振华解开大衣扣子，顺手把那枚黄铜纽扣拍在桌面上。
马大奎伸出胡萝卜粗细的食指，把纽扣勾到眼前，眯着眼瞧了瞧：“这是铁路上的玩意儿吧？”
“刚才摸到我家门口了。”
林振华拉过一把木椅子坐下，声音听不出喜怒：“手里拿着铁丝想拨门栓，被我用铁通条砸断了右边锁骨。这铜扣是逃跑的时候掉的。”
屋里的空气一下子沉了下来。
几个值班外勤的脸色顿时变了。
摸到分局治安科长家里去撬门，这在东城分局的地界上，简直是太岁头上动土。
“草他大爷的。”
马大奎一把抓起桌上的武装带往身上套，眼睛里全是怒火：“这帮地老鼠疯了不成。科长，我现在就带两个人去把东四生药铺那两个特务再‘照顾’一遍，非把这小子的祖宗八代抠出来不可。”
“坐下。”
林振华瞥了他一眼。
马大奎动作僵住，老老实实把跨出去的腿收了回来。
“钱贵和那个枪手嘴里该吐的已经吐干净了，他们是单线联络，根本不知道城里还有多少散线。”
林振华伸手点了点桌上的纽扣：“这人不是奔着杀人去的。交道口往西是变电站，往东是咱们分局，我家那个跨院后面挨着的是地下电缆走线井。他是去探路的，碰巧摸到了我那儿了。”
“探路？”
马大奎挠了挠头皮，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白天货栈那边不是搜出走线图了么？变电站那头咱们也已经布置了暗哨，他们还敢往枪口上撞？”
林振华冷笑了一声，从兜里摸出半盒大前门，抽出一根扔给马大奎，自己也点上一根，剩下的全扔给了几个值班公安。
“你以为特务都是傻子？白天生药铺端了三部电台，通县的死信箱又断了线。幕后那个‘寒蝉’只要不是个死人，这会儿肯定知道城里的窝点炸了。”
林振华吐出一口青烟：“换做是你，退路被堵死，手底下的人一个接一个栽，你现在最想干什么？”
马大奎捧着烟，愣了半晌，小声嘀咕：“要是我，我就撒丫子跑路，保城、津门，哪儿有山往哪儿钻。”
“跑？拿什么跑？”
林振华眼神落在窗外的风雪里：“全国都在搞冬防，火车站、长途汽车站全有民兵和片警卡点，没有盖着红色大印的介绍信，连一张火车票都买不到。这人留在城里是等死，硬闯关卡也是找死。唯一能让他搏一把的是完成上峰交代的最后指令，把东城区的电网掐断，引起大乱，然后趁乱混出城。”
马大奎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那…那这扣子是铁路上的，他是铁路局的人？”
“京奉线老车务段的衣服，早在三年前就全换成带领花的新工装了。”
林振华把烟灰弹进铁皮罐里：“这种带飞轮铜扣的老棉袄，现在只有通县货运编组站的搬运工和装卸临时工还在穿。穿旧衣服，肩膀受了重伤，骨头裂了，他今晚跑不出城，只能找黑医馆或者同伙藏身。你去把辖区派出所的值班日志拿过来，查查辖区里所有懂接骨的正骨铺子，还有私底下倒腾金创药的黑郎中。”
马大奎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跑。
不到十分钟，他抱着两本厚厚的牛皮纸登记簿跑了回来：“科长，查到了。东城这一片，明面上正规的中医诊所有十二家，但私底下给人看跌打损伤的只有两个老把式。一个是鼓楼后头的常老汉，早年给摔跤队正骨的；另一个在北兵马司胡同，叫刘瘸子，解放前在天桥摆摊撂跤，手艺黑，谁给钱给谁接骨，从来不问来路。”
“行。你马上带四个人，换上便衣，带短家伙，甭骑摩托，推自行车走。”
林振华大步朝门外走去：“去北兵马司胡同。”
夜里的北兵马司胡同，静得能听见雪落在大树杈子上的扑簌声。
风夹着雪沫子顺着房檐往下灌，整条胡同黑黢黢一片，连个路灯都没有。
胡同中段的一座小跨院门口，挂着半块褪了色的白布幌子，上头用锅烟子墨写着‘接骨续筋’四个字。
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道细微的黄光。
林振华站在胡同对面的青砖墙阴影里，冲身后打了个手势。
马大奎立刻带着两名公安散开。
两个翻墙上了后院的矮墙，一个堵死胡同口。
林振华迈着极轻的步子走到门前，伸手按住门板，侧耳听了听屋里的动静。
屋里隐隐传来急促的喘息声，伴随着一阵铁器在瓷碗边缘刮擦的声响。
“忍着点儿，锁骨碎成了三截，我得拿竹片给你固定上。”
一个苍老干瘪的声音响起来，带着几分不耐烦：“你这伤是被硬家伙直接砸出来的，骨头碴子都戳进肉里了。到底惹了什么狠角色？先说好，五块钱，少一个子儿老子都不伺候。”
“少他妈废话，给…给你十块，快弄……”
另一个声音虚弱而沙哑。
应该就是刚才在跨院门口，被铁通条砸碎肩膀的那个黑影。
林振华眼神微凝，右手直接搭在了门栓上。
没有丝毫犹豫，抬脚猛地踹在门扇的木轴接缝处。
“咔嚓。”
两扇单薄的破木门轰然倒飞进去，重重砸在门厅的泥地上。
屋里的煤油灯被这股猛烈的冷风吹得一阵晃荡，几乎熄灭。
炕沿边上，一个精瘦的老头手里正捏着两块带血的竹夹板，满脸惊怒地转过头来，正是老郎中刘瘸子。
而在炕上坐着一个穿黑色油污棉袄的汉子，脸色惨白，右肩塌陷下去一大块，缠着渗血的白布。
看见林振华那张年轻冷峻的面孔，汉子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左手快速朝炕席底下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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