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痛击

灶披间里，程月娥和田慧婆媳俩已经操持上了。

菜刀剁在砧板上，发出连贯的笃笃声。

腊鱼被切成两指宽的厚块，肥膘泛着光。

铁锅烧得滚烫时，程月娥挖了一小坨平时舍不得吃的猪油下锅。

‘刺啦’一声爆出满屋子的油烟香。

葱姜蒜末往锅里一倒，腊鱼块翻炒两下，酱红色的焦皮立刻卷了起来，热气顺着烟囱直往外冒。

林文彬闻着香味，两只小肉手使劲拍打着他爸的肩膀，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肉。

屋外的走廊上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中院耳房住着的牛师傅推着辆老金鹿自行车进了垂花门，车把上挂着个空铝饭盒，叮当乱响。

牛师傅是轧钢厂锻工车间的四级工，平时沉默寡言，路过林家跨院月亮门时，闻到里头飘出来的肉香，脚步顿了一下。

他停在月亮门外，搓着满是老茧的手，问了一句：“老林，家里来客了？这味儿可真冲。”

林恒山掀开棉门帘，迈步走出来，手里捏着烟袋锅子笑道：“没来外人，二小子从部队转业回来了，家里炒两个小菜接风。”

牛师傅往院里扫了一眼，瞧见跨院当中立着的那个高大挺拔的身影。

他神色微微有些收敛：“是振华回来了？好家伙，这身板比五年前走的时候壮实了一大圈。去哪个单位定下了没？”

“分在东城分局，管治安。”

林恒山满脸笑意，语气里透着自豪。

牛师傅神色变了变，连连点头：“公安啊，公检法，这是正经的国家干部编制。老林，你这福气在后头呢。得，不打扰你们一家团聚，我回屋拾掇去了。”

牛师傅推着自行车匆匆穿过前院往自己家走，步子明显比平时快了半拍。

大院里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不出一炷香的功夫，跨院林家二小子转业当了分局治安科科长的事就在院里二十来户人家里传开了。

中院的水龙头边上，秦淮茹正端着个大木盆搓洗着丈夫的工作服。

贾东旭披着件破棉袄蹲在门槛上抽烟，眉头拧成个疙瘩：“刚才听三大爷和老牛念叨，林家二小子回来了，真进了分局？”

秦淮茹把手从冰水里抽出来：“说是从林叔嘴里说出来的。我还听三大爷说连一大爷过去都没讨着好脸色，直接给顶回来了。”

“得瑟什么，不就是个转业兵，到了地方还不是得按资排辈。”

贾东旭啐了一口唾沫在青石板上：“师父可是八级工，在厂里连车间主任都给面子，他一个后生晚辈，还能翻了天去？”

正房门口，傻柱挑开帘子走出来，手里端着个粗瓷茶缸子，里头泡着高碎，茶梗子直竖。

他吸溜了一口酽茶，看了一眼洗衣服的秦淮茹，对着贾东旭咧嘴笑了笑：“大冷天的蹲门口嚼什么舌根子？人家林振华那是战场上拿命换来的功劳，转业进分局天经地义。我刚才路过前院，瞧见那小子走路的步子，稳得很，脚底下跟生了根似的。换成你上了战场，听见枪响估计裤裆都湿了。”

贾东旭脸色猛地一沉：“傻柱，你丫冲谁嚷嚷呢？有你什么事？”

“嘿，我就瞧不上你那股酸劲儿。”

傻柱把茶缸往窗台上一撂，双手往棉袄袖子里一插：“人家转业是人家有本事，有能耐你也去立个功回来，让公安局给你安排个科长当当？”

后院西厢房的窗户也推开了一条缝。

许大茂正对着小镜子刮胡子，耳朵竖得尖尖的听着中院的动静。

娄晓娥坐在炕沿边看书，扫了丈夫一眼：“外头吵吵什么呢？”

“傻柱正跟贾东旭拌嘴呢。”

许大茂把剃须刀往桌上一放，拿着热毛巾擦了把脸，眼珠子滴溜溜乱转：“我刚也听三大爷说林振华回来了，分在分局治安科当科长。好像一大爷刚才去倚老卖老，让人家不软不硬地撅了回来。”

“林振华？是跨院林叔家的二儿子吧？”

娄晓娥翻书的手顿了顿：“他一回来就能撅得动一大爷？”

“你懂什么，人家现在是正儿八经的实权干部。”

许大茂压低了嗓门，凑到娄晓娥跟前：“分局治安科管着全区的治安，下头连厂保卫处都得受他们业务指导。易中海那套倚老卖老的法子，拿来压压院里人还成，去压分局的科长？那是厕所里打灯笼，找死么。”

他揉了揉尖长的下巴，若有所思地冷笑了一声：“咱们这大院，平日里易中海一言堂，刘海中捧臭脚，阎埠贵拨小算盘。现在进来这么一尊真神，往后这大院的大会可就不好开了。还有这傻柱……”

跨院里，饭菜已经端上了桌。

一大海碗热气腾腾的腊鱼炖白菜粉条摆在正中间，粉条吸饱了油脂，变得晶亮亮的。

旁边是一盆刚出锅的二合面馒头，玉米面掺着白面，黄澄澄暄腾腾，掰开来直冒白汽。

林振业手里抓着半个大馒头，筷子伸得飞快，夹了一大块腊鱼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溜气，连舌头都舍不得吐出来。

“慢点儿吃，没人跟你抢。”

程月娥嘴上训着，眼角却全是笑意，又往小儿子碗里夹了一筷子粉条。

田慧用小勺把鱼肉挑出刺，抿碎了喂给儿子。

小家伙吃得满嘴是油，两只眼睛弯成了月牙。

“振华，陪爸喝一口。”

林恒山倒了半盅散装二锅头，酒液在白瓷酒盅里泛着小小的酒花。

林振华拿起酒瓶，给自己的粗瓷碗里也倒了半两。

辛辣的烈酒顺着喉咙滚下去，胸口升起一团火热。

这味道比藏边高寒前线上的青稞烈酒冲得多，但入口后是一股纯正的粮食香，踏实、厚重。

林振邦夹了一筷子白菜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二弟，明儿个你歇一天，分局那边有什么走动的讲究没有？你们局长那边，要不要提两瓶好酒过去坐坐？”

林恒山也停下筷子，抬眼看过来。

老一辈的观念里，转业回地方，认门拜码头是顶要紧的事。

“周局长当年跟我老军长是一个战壕里的老战友，性格刚硬，最烦底下人搞这一套提包送礼的虚头巴脑。”

林振华摇了摇头，放下酒盅：“后天报到，只要我把分局治安科的盘子稳稳接住，比送什么都强。明儿还得去交道口派出所办好户口。街道办那边也得去一趟，咱们跨院虽是私房，但也要登记一下住户情况，还得交道口街道办事处盖章。我后续管治安，街道主管治安的副主任也是部队转业的，得先碰个头。”

“这步棋走得对。”

林恒山赞许地点点头：“县官不如现管，街道办管着这一片的大事小情，粮油本、煤票、副食本全从他们手里过。你跟街道办通了气，以后大院里有些鸡毛蒜皮的事，街道上自然知道该怎么站位。”

“爸说的是。”

林振华把剔干净刺的白嫩鱼肉放进母亲碗里：“大院里的事，大爷们想怎么折腾是他们自个儿的闲工夫。只要别把歪脑筋动到咱们跨院头上，我懒得管他们那些算计。”

程月娥嚼着鱼肉，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院墙方向：“振华，刚才老易过来，我看他走的时候脸色不大好看。他在轧钢厂里当八级工，平日里在院里威信高，聋老太太也偏着他。你今儿说话那么冲，会不会结下梁子？”

“妈，体制里头讲究的是职级和权责，不是谁年纪大谁就有理。”

林振华神色平淡，拿起一个二合面馒头掰成两半：“易中海要是规规矩矩当他的老工人，大院里敬他是长辈；他要是想拿‘一大爷’的帽子压到我头上，那是他自己找不痛快。尊老爱幼是美德，但公私分明是底线。这大院不是哪个人的自留地，胡同姓公，规矩姓法。”

听到这里，林振邦端起酒杯跟弟弟碰了一下，眼中满是赞同。

他在供销社干文书，平日里没少见那些仗着工龄和资历倚老卖老的老油条，最清楚这种人只要你退一步，他就能进三步，把你的底线蚕食干净。

林振华这一记迎头痛击，看似硬碰硬，实则是直接掐断了后续无休止的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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