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规矩
屋子里的炭火‘哔剥’响了一声。
“东城分局？治安科？”
易中海心中震惊，抬起眼皮，重新打量着林振华：“分局治安科可不是普通单位，那是管着全区治安的大衙门。是定了办事员，还是副股级？”
易中海自从升了八级钳工后，厂长见了他都客客气气喊一声老易师傅。
因此，在他眼里，年轻后生转业回来顶天也就是个二十一二级的小办事员，到了大院，照样得归管事大爷调解。
“易叔，振华定的是行政十六级，治安科科长。”
林振邦笑着从里屋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个茶盘。
易中海搭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攥紧了棉裤面子。
十六级科长。
他在轧钢厂干了大半辈子，才拿九十九块的顶格工资，可那终究是工人编制。
厂里的保卫科长才十七级，见了分局治安科长也得规规矩矩递烟敬礼。
一个二十一岁的毛头小子，刚回城就压了他一头。
易中海脸上的皮肉抽动了两下，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长辈教诲’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
“十六级？好，好啊，后生可畏。”
易中海干咳了一声，身子往后靠了靠：“既然当了分局的领导，那以后更得带头维护大院的团结。咱们大院连续三年评上先进，靠的就是邻里和睦，有事内部开大会解决，不给街道和派出所添乱。”
林振华从兜里掏出一盒带过滤嘴的前门烟，抽出一根推给易中海。
“国家有国家的法度，分局有分局的条例。大院邻里有点口角摩擦，大伙劝劝是情分；真要是沾了偷鸡摸狗，占公家便宜，或者倒买倒卖的事，那就得走公检法的程序。”
林振华划燃火柴，火苗在两人之间跳动：“我管治安，眼里揉不得沙子。谁要是把违法乱纪当成邻里纠纷在院里私了，那是包庇，分局治安科第一个要问责。”
这话不是商量，是在立规矩。
易中海吸了口烟，心里那点想要拿捏林家的算盘被这一番话砸得稀烂。
这时，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和敲门声。
“哎哟，老易也在呢。”
阎埠贵敲了门，掀开门帘走进来。
他一进来，眼睛就直勾勾盯着桌上的前门烟和两筒白糖：“振华啊，三大爷刚才在门口就瞧着你气度不凡。这前门烟可不好买，供销社柜台上一个月都见不到几盒。你这转业回来，以后咱们大院在前院这片可就有顶梁柱了。”
刚才在院门口瞧见林振华那口皮箱和走路的架势，阎埠贵转头就回屋翻了底细，林家老大在供销社当文书，老二要是再进个好单位，林家在院里的分量可就彻底变了。
“阎老师，坐下抽根烟。”
林振华顺手把烟盒推过去半寸。
“哎，好好好。”
阎埠贵手脚麻利地抽出一根飞马，拿起桌上的火柴盒：“老林，你家振华转业到哪里当差啊？”
“分局治安科，科长。”
林恒山抽着烟，慢悠悠吐出一口青烟。
闻言，阎埠贵手里的火柴盒‘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蹲下身捡火柴盒，脑子里飞快拨弄着算盘。
分局治安科长，管着全区的特种行业、户籍流动、鸽子市清查。
他大儿子阎解成今年刚满二十，正愁着没工作在街面上晃荡，要是能在治安科或者联防队混个临时工名额……
阎埠贵站起身时，脸上的笑纹深得能夹死苍蝇：“哎呀，我就说振华是人中龙凤，十六级干部，这在咱们南锣鼓巷都是头一份。老易，你说是吧？”
“振华确实年轻有为，是林家的光荣，也是院里的光荣。”
易中海僵硬地笑了笑，站起身拍了拍棉袄上的灰尘：“时候不早了。老林，你们一家刚团聚，我就不打扰了。油纸包里是两斤白面，给孩子添个菜。”
“老易慢走。振邦，送送你易叔。”
林恒山客气了一句，并未起身挽留。
易中海掀开门帘走出去，阎埠贵也赶紧跟着溜了出去。
跨院的木门关上，程月娥从灶房探出头来：“这老易平日里在院里走路昂着头，今儿怎么走得这么急？”
林振华把桌上的白面推到一边：“妈，他送的白面收着，回头等分局发了粮票，按市价折成棒子面给他送回去。咱们家不欠院里的人情。”
“妈晓得，咱们家不占这便宜。”
程月娥端着大黑瓷碗从灶披间走出来，脸上泛着笑意：“来，振华，先垫两口热乎的，妈给你卧了两个鸡蛋。”
大瓷碗搁在桌中央，滚烫的白面条浸在葱花面汤里，上面卧着两个圆滚滚的荷包蛋。
林振业吸溜着鼻涕凑到桌沿边，眼睛直勾勾盯着大碗，肚子里咕噜叫了一声。
程月娥抬手拍了小儿子的后脑勺一记，笑骂道：“馋猫投胎的？去把手洗了，今晚炖肉，少不了你的油水。”
林振业也不恼，嘿嘿傻乐着拽了拽林振华的军绿皮带：“二哥，你这皮带真硬实，还能挂枪呢？”
林振华伸手揉乱了弟弟额前打绺的碎发，顺手把怀里的牛皮弹夹套摘下来，递到他手里：“拿着玩，别往院里带。”
林振业如获至宝，抱着空弹夹套撒腿就往里屋跑，嘴里还模仿着‘突突突’的枪响。
大嫂田慧把三岁的林文彬抱在大腿上，拿起小木勺喂了口面条，转头看向林振华：“二弟，这回转业回京，你这粮油关系是不是直接落到交道口粮站了？”
“落下了。”
林振华端起大瓷碗，拿起竹筷挑起面条吹了吹：“转业公函上写得明明白白，定量三十四斤，特需肉票两斤，油票八两，后天去分局报到的时候一并转到辖区粮站。”
听着这话，林恒山布满褶子的老脸终于舒展开来：“供销社那边今年开春粮食指标压得死紧，下个月开始，普通职工的白面配额又要往下落半成。你这三十四斤干部定量顶得上两个棒小伙的口粮了。”
林振邦从裤兜里摸出个蓝色塑料皮的小本子翻了翻，神色认真起来：“二弟，分局治安科的担子可不轻啊，东城底下可管着十个派出所，光是交道口这一片，临近北新桥和东直门，往来大车店和仓储库房多，盲流混杂。你在部队带兵是一码事，地方上的弯弯绕绕又是另一码事。”
林振华嚼着筋道的热面条，咽下肚去：“部队打仗看战壕和工事，地方管治安看户籍和底册。只要人口底册扣紧了，哪条巷子钻进来外路人，一眼就能看明白。等后天交接完，我得先把东城各个街道治保主任的名单过一遍，尤其是管着鸽子市和晓市周边的联防队，里头水分不少。”
闻言，林恒山捏着烟袋杆微微颔首：“你大哥说得在理，你在部队杀伐重，手腕硬。但到了分局，底下那些老民警都是在胡同里滚了一辈子的油条，办事得讲究个章程，不能光凭一股子冲劲。”
“爸，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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