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林振华
1960年。
二月份的四九城，天冷。
林振华挎着军绿帆布包，提着皮箱，在交道口站下了无轨电车。
在站口站了站，从军大衣兜里掏出一盒带过滤嘴的飞马香烟，抽出一根叼上，划了根火柴点着。
在铁皮车厢里晃荡了半个月后，终于从藏边转业回了四九城。
有些感慨，有些兴奋。
感慨的是，一朝穿越到了1955年的藏边战壕里，之后在部队摸爬滚打了五年，如今载着荣誉转业归来。
兴奋的是，又要干回上辈子的职业了。
林振华从怀里摸出刚从人事局开的公函看了看。
红印泥盖着军区转业安置办的戳子，底下是一张介绍信，抬头写着：四九城东城公安分局。
熄灭烟头，提起皮箱，往西拐进大兴胡同。
过了几个路口，红砖砌的外墙出现在眼前。
门前立着两名穿58式藏蓝色警服，扎牛皮武装带的公安，握着53式步骑枪，身板站得板正。
林振华走上前，递过红皮军官转业证和转业公函。
哨兵低头扫了一眼证件上的印章，抬起头打量着眼前这个身形挺拔、骨架宽阔的年轻军人。
“同志，您往二楼左手边，找局长办公室。”
哨兵敬礼，双手将证件递回。
林振华还礼，接过证件塞回怀里，步子沉稳地迈进大门。
楼道里飘着来苏水和卷烟混杂的气味。
二楼尽头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子，写着‘局长室’。
林振华敲了敲门。
“笃笃笃。”
“进来。”
里头传出一道沙哑厚重的嗓音。
林振华推门跨步走进去，反手将门掩上，立正敬礼：“报告，转业军人林振华前来报到。”
办公桌后坐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穿一身洗得泛灰的公安制服，领口微敞，露着里头打补丁的秋衣。
“振华？”
听见动静，中年人摘下老花镜站起身，绕过宽大的办公桌走过来，粗糙长茧的大手直接拍在林振华的肩膀上：“好小子，骨头架子比在野战医院那会儿壮实多了。你老军长年前就给分局发了密函，我可天天盼着你呢。”
这是分局局长周正，当年打西北时也是老野战军出身，跟林振华的老军长是同个战壕里爬出来的交情。
“周局长，服从组织安排。”
林振华双手把公函和档案袋放到桌面上。
周正抽出档案袋里的调令，眯着眼睛扫过纸页上的评语和立功记录，手指在‘一等功’、‘行政十六级’几个字上轻轻敲击。
“二十一岁，行政十六级，放眼整个四九城的公安系统，你也是头一个啊。”
周正摸出牡丹烟，抽出一根扔给林振华，自己也叼上一根：“原本市局刑事侦查处想留你，但我争了半天，把你抢回了东城。知道为什么吗？”
“您需要人管治安。”
林振华划火柴递到周正跟前。
“聪明。”
周正吸了一口烟：“现在粮食配给紧，定量往下调，城郊的盲流往城里涌，鸽子市、晓市、黑市天天闹动静。分局治安科五十多号人，下面还管着十个派出所和几十个街道治保会。科长位置空了两个月，两位副科长，一个慢性子，压不住场面，另一个则是经常脑子犯错。你身上的杀伐气还没散，正好镇一镇这帮刺头。”
“组织决定，任你为东城分局治安科科长，定行政十六级。每月工资一百一十块五毛，外加治安岗位特殊补贴五块，干部定量粮三十四斤，特需肉票两斤。”
周正在调令下方‘刷刷’签了字，盖上大印，将文件装进档案袋，推到林振华面前：“先去政治科办入职手续，领配枪和警服。我给你批两天假，回家看看。后天一早，准时来科里点卯交接。”
“保证完成任务。”
林振华收起档案，抬手敬礼。
楼道东侧的政治科里，办事员是个圆脸的小青年，接过林振华的档案翻看第一页，抬头看林振华的眼神瞬间变了。
“林科长，您稍等，我这就给您办手续。”
小青年连忙站起身，手脚利索地拿出一叠表格。
盖章、登记、入册。
随后，林振华被领到了后勤枪械库。
“林科长，您过目点验。”
库管员核对完介绍信和干部身份证明，拉开厚重的铁皮保险柜，取出一柄崭新的五四式手枪，两个压满子弹的弹匣，以及一个棕色牛皮枪套和一本硬壳持枪证。
林振华熟练地拉动套筒，撞针击发有力，机件咬合紧凑。
他将弹匣压入弹仓，反手将枪别在腰后右侧的武装带上，随后领了四套崭新的警服、棉大衣和公用皮包。
走出分局大门时，外头的天色已经开始发暗。
林振华先紧了紧身上的斜挎军挎包，右手里拎着沉甸甸的皮箱，左手提着刚领的警服和物资，迈开大步朝南锣鼓巷走去。
南锣鼓巷的老槐树枝桠光秃秃的插在灰蒙蒙的天空里。
路过胡同口的小人书摊和供销社代销点，几个裹着棉袄的大妈正端着搪瓷盆在水龙头前排队。
走到九十五号院门前时，两扇斑驳的黑漆大门敞开着。
看着与后世的《情满四合院》相符的院子，林振华笑了笑。
迈进门槛，穿过倒座房前的回廊。
一道算盘珠子碰撞的清脆声响从西厢房窗户根底下传来。
“解成，拿铅笔把这半斤棒子面记在账本上。下个月从你生活费里扣，账目得清白，亲父子也得明算账。”
屋门帘子掀开，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小老头迈步出来，手里还掐着个小账本。
这正是院里的管事三大爷，红星小学教员阎埠贵。
阎埠贵一抬眼，看见迎面走来的高大年轻人，整个人愣了一下。
“您找谁啊？同志，这是大杂院，不能随便……”
话没说完，阎埠贵的目光就落在林振华那张棱角分明的俊脸上，眼珠子猛地一突：“你是振…振华？林家二小子？”
“阎老师，忙着算账呢。”
林振华停下脚步，神色平静地点头。
“哎哟，真是振华啊。”
阎埠贵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林振华身上的皮箱和提包上扫了个来回，喉结上下滚动：“你…你这是转业了？这回不走了吧？”
“转业回来了，以后在城里工作。”
林振华没有多解释，侧身从西厢房窗台前绕过去。
大院西南角砌着一道青砖矮墙，墙上开着一个月亮门。
门内是独立的青石小院，北面靠着阎家的山墙，南面挨着倒座房的背脊，里面有正房两间，厢房两间，原本是前清时候老宅子的马厩，后来被林家买下，成了私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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