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残忍不公
封翊还保留着一丝微弱的意识。
可他周遭的世界，只剩下漫天冰冷的雨，身上几处伤口已经渐渐变得麻木。
细密的雨丝斜斜砸落在脸上，寒意刺骨，顺着额头一路淌进眼眶，再沿着眼角滑落。
他已经分辨不清，顺着脸颊往下流的，究竟是雨水，还是伤口渗出来的血。
摊在地砖上的手指早已失去知觉，冻得僵硬，腰腹的创口还在持续往外渗血，温热的血液混着雨水漫开，在身下的地砖晕出大片暗沉的痕迹，一点点向外蔓延。
无数念头在他混沌的脑海里翻涌，他常常忍不住想问苍天，想问命运，为何待他如此刻薄。
幼年惨遭拐骗，被卖到一对酗酒嗜赌的夫妻家中。从那之后，他挨过的打骂，比吃到嘴里的热饭还要多。
酒鬼养父喝醉之后，随手抄起皮带就往他身上抽打，赌徒养母输光钱财，便拿滚烫的烟头往他皮肤上按。
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数不胜数，旧伤的痂刚刚脱落，新的伤口便接踵而至，层层叠叠交错在一起，像画满残酷印记的纸。
等到年岁稍长，他骨子里被逼出孤狠暴戾，设计了结那对折磨他多年的养父母，随后被送进孤儿院。
在孤儿院里，身形瘦弱、性情阴鸷的他只和另一个年长两岁的男孩结伴。
后来二人一同踏入地下拳场，在昏暗逼仄的擂台之上打黑拳，在生死边缘挣扎，拼尽全力只为换取一点微薄的酬劳。
心底的恨意长久盘踞，他记不清自己原生父母的模样，也完全没有被拐之前的记忆，可每当深夜从噩梦中惊醒，还是会忍不住胡思乱想，暗自迁怒。
他经常痛苦又愤恨的想，他的亲生父母如今身在何处，有没有四处寻找过他，当年又是什么缘故，让他落入人贩子手中。
后来机缘巧合之下，他救下封老爷子，被对方收为义子，正式改姓封。
他心狠手辣，从不留半分情面，深得封老爷子的信任与器重。
可就在他奉命出国办事的短短几日里，封老爷子骤然离世，封家麾下各方势力掀起内乱。
这些年他作为老爷子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得罪的敌人数不胜数，无数人将他视作眼中钉、肉中刺。
纵使他百般提防，最后还是被仇家追杀，逼到这条僻静的环山林荫路上。
封老爷子从前和他说过，一味抱怨命运不公，是懦弱无能的人的做法。
可此刻奄奄一息的封翊，心底只剩下无尽的不甘。他究竟做错了什么？难道他这一生，就注定要像阴沟里苟延残喘的老鼠，永远在泥泞与凶险之中挣扎求生吗？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何命运对他如此残忍不公。
体温持续流失，他能真切感受到体内的血液不断流失，绵绵不绝的冷雨仿佛要抽干他身上最后一点残存的暖意。
冰冷的雨在带走他的生命，他苦苦渴求的安稳与幸福，到头来终究只是一场虚幻的美梦。
没想到生命走向终点之时，他只能这样狼狈不堪地倒在冰冷雨里，孤零零的，无人问津。
直到死亡，也没人在意。
就在视线快要彻底沉进黑暗的前一刻，说话声突兀地钻进他的耳朵。
“莫辞快看，这里有人。”
苏蘅芜演技浮夸，他抬手指向墙根的位置，自己先小跑两步靠近过去。
莫辞紧随在后，一只手撑着黑伞，另一只手虚虚护在苏蘅芜身侧，时刻提防周遭潜藏的危险。
“小少爷，您在这里等着，我上前去查看。”
可眼下只有一把雨伞，苏蘅芜柔软的手掌轻轻搭在莫辞结实的小臂上，摇了摇头。
“我们一起过去。”
莫辞手臂绷紧，低声应下。
是谁在说话？
封翊拼尽残余的力气掀开沉重的眼皮，任由雨水顺着眼眶淌进去，刺得眼球生疼。
视野一片朦胧浑浊，雨雾和乌黑厚重的树影搅作一团，什么东西都看不真切。
下一秒，一双洁白干净的鞋子慢慢靠近，停在他的眼前。紧接着，来人屈膝蹲下身，伞面投下的阴影恰好笼罩住他的脸庞，将不停浇落在脸上的雨水短暂隔开。
是山林里的精怪吗？还是说，他已经死了，眼前所见皆是亡魂幻境？
不然为什么有温热柔软的掌心触碰他的侧脸，像是在试探他是否还有气息。
一股清浅幽淡的香气钻进鼻腔，干净纯粹，和四周满地泥水、浓重血腥味格格不入，在这片阴冷的雨地里格外突出。
耳边响起清亮温和的声音，动听得像幻境里才会出现，“他流了好多血，必须马上送到医院。”
又问：“你还醒着吗？”
封翊此刻是趴着的姿态，苏蘅芜看不见他的正脸，只能看见半截苍白后颈。
浸透雨水的黑发贴在皮肤上，耳后延伸到衣领下，隐约露着一道陈旧疤痕。
现在每多耽搁一分钟，封翊的处境就凶险一分。
苏蘅芜干脆接过雨伞自己拿着，“莫辞，又要劳烦你，帮我把他抬到车上。”
莫辞向来不会追问苏蘅芜这些突如其来举动背后的缘由，只低声应了一声。
莫辞弯腰，将封翊扶起身。
封翊从头到脚都浸在雨水里，但他的体温却反常地偏高，说不清是伤口失血引发的燥热，还是创伤之后的炎症低烧。
暗红的血液混着雨水往下流淌，被雨水稀释之后颜色浅淡许多，滴落在地砖上。
导致莫辞都分不清他身上哪里有伤。
苏蘅芜高高抬起胳膊，想撑起雨伞，护住两个人。
他身形偏瘦小，莫辞扶着封翊站得笔直，哪怕苏蘅芜将胳膊伸到极限，伞面也只能勉强罩住，他自己的头顶暴露在雨幕中，斜飘的雨丝落在黑发上。
莫辞侧头瞥见这一幕，当即出声制止，“小少爷，您不能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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