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留宿

不知不觉间，天色已经开始沉了下来。

苏蘅芜窝在靠窗的布艺沙发上，脑袋控制不住地一点一点往下垂，指尖还松松握着一支蘸过浅黄颜料的画笔，只是笔尖早已经干透凝固。

他足足画了一天，前后完成三四张小画，越画越是投入，沉浸在乐趣之中，几乎忘了时间。

直到长时间维持着作画的姿势，肩膀酸胀发僵，手腕也泛着酸痛，画完最后一笔便顺势往后一靠，倦意瞬间席卷上来，没撑多久便陷进睡意里。

院门处传来响动，是外出取餐的苏逾明与莫辞回来了。

两人手里提着保温食盒，推开通往主画室的玻璃门，苏逾明抬眼，一眼就看见窝在沙发角落蜷缩成一团的少年。

苏蘅芜睡得安稳，画笔还夹在指间，侧脸靠着沙发软垫，睫毛覆在眼睑上。

苏逾明脚步放缓，几乎没有声响，将手里的保温食盒搁置在实木茶几上，缓步走到沙发边，在苏蘅芜身侧坐下。

他伸出手，指腹碰了碰少年的肩头，“芜芜，吃完晚饭再睡。”

苏蘅芜鼻腔里溢出一声含糊的嘤咛，迷迷糊糊地哼一声，眼睛却没有要睁开的迹象。

苏逾明心里一丝悔意漫上来。

苏蘅芜身子底子本就虚，他竟任由对方埋头画了整整一天。

除去中途起身喝水的两回，几乎没有好好停下来休息。

苏逾明伸手小心扶住苏蘅芜的肩膀，将人扶正，让他软软靠在自己的身上。

温暖坚实的依靠贴过来，苏蘅芜才慢慢掀开眼皮，还带着初醒的水汽，仰起脸望向近在咫尺的苏逾明。

他看了苏逾明两秒，忽然抬起手，纤细的指尖碰了碰苏逾明的眼角。

指尖触到一点湿润的凉意，“三哥，你哭了。”

苏逾明下意识抬手，指腹在眼角一抹，果然蹭下一点薄薄的湿意。

他自己全然没有察觉到什么时候落了泪。他垂眸看向怀里眼神懵懂的少年，手臂收紧，将苏蘅芜抱进怀中。

胸腔贴在一起，声音闷闷的，响在苏蘅芜耳边，“芜芜喜欢我哭吗？”

苏蘅芜下巴搁在他的肩头，听见这话，立刻摇了摇头，发丝蹭过苏逾明的脖颈，“三哥你怎么可以这么想，我希望三哥开心。”

其实很多情绪于他而言依旧是晦涩难懂的难题，但他记住苏蘅芜之前和他说的话，难受的时候不必硬憋着，不必强行扯出笑容伪装平静，是可以落泪宣泄的。

可哭过之后呢。

他依旧拿捏不准分寸，分不清什么时候该难过落泪，什么时候该展露笑意。旁人的喜怒哀乐，藏在言语之下的心思，于长久封闭自我的他来说太过复杂。

他没有可以参照的范本，只能学着苏蘅芜的样子，学着做一个正常人。

苏蘅芜：“好了三哥，先吃饭吧，我饿了。”

苏逾明松开怀抱，伸手打开茶几上的保温食盒。餐食搭配简单清淡，两荤两素，还有一小盅文火慢炖的清汤，是特意挑选的。

苏蘅芜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吃了小半碗米饭，夹了几筷子配菜，大半盅温热的汤都喝了下去。

苏逾明坐在一旁安静看他进食，自己也随便吃了几口，吃得很少，大半的注意力都落在苏蘅芜的身上，留意他的神色，看他有没有胃口不好、倦怠难受的样子。

吃到一半，搁在沙发上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第一个来电，是苏聿。

电话接通，苏聿的声音传出来，简单询问他此刻所在的位置，什么时候动身回老宅。

苏蘅芜一边慢慢扒着饭，一边轻声和他解释，自己现在在三哥城东的私人画室，今天画了一整天的画，身子有些疲累。

苏聿的声音传来：“注意休息，别累着。”

苏蘅芜稍稍思索，认真开口：“大哥，我想在三哥这里住一晚，明天再回去。”

听筒另一端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苏聿自然不放心，不愿意，但也不愿强迫他，“好，照顾好自己。”

刚挂断苏聿的电话，手机铃声紧接着再次响起，电话刚一接通，苏向沂拔高的嗓门立刻传出来，焦灼问：“你怎么跑那么远去城东？画室？那边地方偏僻，那地方能好好住人吗？”

苏蘅芜把手机拿远了一些，等二哥一连串的担心和质问说完，才重新贴回耳边，温声回道：“二哥，我就住一晚而已，明天就回去。”

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他的急躁，可眼下人已经在半山画室，他分身乏术，没办法立刻赶过去把人接回来，最后只能丢下一句强硬的叮嘱：“行，你给我好好休息，明天一早我亲自过来接你。”

第三个打进来的是Killian。

他没有像苏向沂一样急躁发火，故作委屈可怜，询问苏蘅芜，自己能不能过来这边陪着他。

苏蘅芜柔声婉拒，告诉他只留宿一晚，隔天就能回去。

Killian在电话那头闷闷应下，反复叮嘱他夜里盖好被子，千万不要着凉，才依依不舍结束通话。

晚饭过后，天色彻底黑透。为了消食，苏蘅芜在莫辞的陪同下，沿着画室的小院慢慢散步，绕草坪缓步走了两圈。

莫辞护送他去客房休息，苏逾明跟在两人身后，站在房门口，看苏蘅芜躺到床上，确认他安顿妥当，才轻轻带上房门离开。

客房的空间不算很大，布置得干净整洁，没有多余繁杂的摆件。

苏蘅芜钻进柔软的被窝，沾了枕头，没有多久就睡去。

夜色越沉，万籁俱寂。

半山艺术区本就人迹稀少，一入夜更是安静得近乎无声。

院子里没有安装刺眼的路灯，只有远处院墙边角一盏老旧的照明灯，昏黄微弱的光线越过围墙，从客房的窗户外浅浅透进来，投下晃动的光影。

房门被人从外面轻柔地推开，几乎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一道身影融进沉沉的黑暗之中。

苏逾明行走的时候脚步轻缓，像一缕安静的影子，缓步走到客房床边。

他在床沿旁站了许久。

而后慢慢俯下身，修长的手指抬起来，指尖轻碰到苏蘅芜的脸颊。

温热细腻的皮肤触到他微凉的指尖，他的指腹慢慢游走，缓缓滑过柔软的脸颊。

光线太暗，他看不清少年熟睡的模样，便依靠指尖的触感去感受。

可就算不用眼睛去看，他也清清楚楚地描摹得出这张脸的每一处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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