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掉眼泪

苏聿就站在一旁，园子里日光温煦，落在新翻的泥土上，散发出湿润清苦的土腥气。

苏蘅芜埋着头，嘴唇轻轻翕动，低声念念有词，“快快长大，就能吃上果子了”。

苏聿两只手垂在身侧，缓缓攥紧，指节绷出淡淡的青白，停顿片刻，又一点点松开，这样反复收拢松开，已经来回好几回了。

他这一生，很少体验过无奈是什么感觉，可眼下，望着蹲在泥土里的弟弟，干完活之后习惯性地在衣摆上来回蹭，苏聿额角的青筋便一下下跳起来。

泥土、脏污，向来是他本能排斥的东西。长久以来的习惯刻在骨子里，旁人若是衣衫蒙尘，手上不洁靠近他，他都会不动声色拉开距离。

可这一回，他立在原地耐着性子等候，心底对脏污的排斥，和另一种牵牵绊绊的心思缠在一起，互相拉扯。

苏蘅芜终于直起身子，蹲得久了，膝盖微微发麻，下意识轻轻晃晃腿，抬手拍掌心和手背浮着的干土。

他转过脸，朝苏聿弯起眼睛，笑意干净柔和，“好了哥，种完了。”

话音刚落，苏聿立刻上前一步，伸手拉住他的胳膊，急不可耐地带着他往屋里面走。

苏聿推开一楼独立盥洗室的门，等苏蘅芜跨进去之后，反手把门合上。

他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回过身打算直接牵住苏蘅芜的手。

苏蘅芜却瞪大双眼，下意识往后退了一小步，后背轻轻抵上微凉的瓷砖墙面。

他又把把两只手背到身后藏起来，仰起脸望向苏聿。

一双瞳仁透亮干净，里面盛着明晃晃的担忧，半点都不加掩饰。

他清楚自己双手沾满泥土，苏聿一直刻意和他保持距离，分明是介意脏污。

现在是要帮他洗手吗？苏蘅芜心里忐忑，生怕苏聿强忍着不适感，熬得辛苦，搞不好洗完之后，要反反复复用力搓自己的手。

苏聿读懂了弟弟的担忧，说：“没问题。”

苏蘅芜依旧放不下心，又认真再确认一遍，“真没问题？我这手上全是泥。”

苏聿没有再多说半句解释的话，他拉过苏蘅芜的手，带着放到了水流下。

苏蘅芜打量他的神情，见他面色沉静，看不出勉强或是排斥，才稍稍放下心，乖乖把掌心摊开，随口补了一句：“那好吧，还可以趁机缓解你的饥渴症。”

苏聿握着他手掌的动作一顿，他垂眼，苏蘅芜没有猎奇的打量，没有小心翼翼的同情，更没有刻意的怜悯，好像只是单纯希望让苏聿舒服一些。

苏聿沉默片刻，敛去心底一闪而过的波澜，认认真真给苏蘅芜洗手。

他挤了一泵淡香的洗手液在掌心，双手相合慢慢搓揉，绵密洁白的泡沫很快充盈在掌心里。

泡沫轻轻覆在苏蘅芜的手背上，宽大温热的手掌裹住十根纤细秀气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慢慢揉过去。

卡在指甲缝里的泥垢最难清理，他甚至用自己的指尖，一点点细细去抠，把藏得严实的黑泥慢慢揉松。

棕褐色的泥土被泡沫浸润软化，混着流动的清水，顺着手腕往下淌，化成灰黑色的浊水落进水池，缓缓流走。

苏蘅芜原本细腻白皙的皮肤，慢慢显露出来。

苏蘅芜放松下来，被这样耐心细致地揉搓，十分舒服。

他偶尔还轻轻晃一晃手腕，看水池里漂浮、消散的白色泡沫，神色悠然。

一遍冲洗干净之后，苏聿没有停下，再次压了一泵洗手液，从头再来一遍。

最后抽过一旁厚实柔软的棉纸巾，托着苏蘅芜的手，慢慢把水渍吸干擦净。

苏蘅芜往后靠在冰凉光滑的洗手台边沿，目光落在苏聿低垂的侧脸。

盥洗室顶灯柔和的光落在苏聿轮廓深刻的眉眼上，看着他，一段往事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

他也好奇苏聿这肌肤饥渴症究竟是怎么得来的，幸好他脑子里装着原书剧情。

苏聿是苏砚与虞清的第一个孩子，那个年月，苏家和虞家都处在急速扩张的阶段，所有人都忙得脚不沾地。

苏砚生性散漫爱自由，常年在外游历消遣，很少踏回家门。虞清虞一心扑在自己的事业版图上，天南地北奔波，打理生意上大大小小的琐事。

两个人生下长子，却谁都抽不出多余精力放在孩子身上。

小小的苏聿，自幼年起，就交由保姆照料，漫长的白日里，他常常一个人待在空旷偌大的房间里，一坐就是整整一天。

他和别的爱哭闹求关注的孩童全然不同，安静得过分，不哭着索要拥抱，也不吵着要人陪伴。

所有人都下意识觉得，他天生理智淡漠，不需要旁人陪伴。他话少，沉默寡言，极少流露多余情绪，仿佛独处就是他与生俱来的常态，拥抱、安抚、亲昵的触碰，于他而言，是可有可无、无关紧要的东西。

可人终究是血肉之躯，哪里会真的不需要暖意。幼年期本就最该被温柔呵护，该有落在头顶轻轻的抚摸，难过时拍在后背的安抚，委屈时被搂进怀里轻声哄慰，可这些，苏聿全都缺失了。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心底的空缺没有半分填补，被压抑的渴望悄悄积攒沉淀，等到再也压制不住的时候，便发觉不对劲了。

苏聿自己都说不清最早发作是在哪一天，没有预兆，心口骤然收紧，四肢末梢一阵阵发凉，控制不住地轻轻发颤。

心底翻涌强烈又隐秘的渴求，想要一份带着活人的温度的肌肤相触，不必长久相拥，哪怕只是短暂贴一贴也好。

直到后来有一回，他独自去医院做了全套检查，拿到了肌肤饥渴症的诊断单。

回家刚好被管家撞见，管家很是内疚与自责，他竟半点都没有察觉，苏聿藏着这样难以言说的痛苦。

苏蘅芜想到这里，忍不住替苏聿抱不平。他们的父母实在太过不靠谱。

苏聿不是一盆摆在庭院里的花草，按时浇水、晒到太阳，就能安稳长大。花草不会感受孤单，不会在万籁俱寂的房间里，悄悄盼着有人推开门，蹲下来陪自己多说几句话，陪自己一起玩耍。

苏聿那么小的时候，漫长寂静的黄昏里，会不会也悄悄期待，有谁推门走进来，陪他一起？

只是他太过冷静克制寡言，所有人便顺理成章地以为，他什么都不需要。

对比之下，苏蘅芜又忍不住暗自庆幸，觉得自己何其幸运。

当年他出生之后，外祖母就把他接到身边抚养。在外祖母身边度过的十八年，日子是温软踏实的。

天凉有人提醒加衣，感冒难受外祖母会把他搂在怀里慢慢哄，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会有舒缓的歌谣。

他不敢深想，如果当初自己没有被外祖母接走，留在这栋宅子里长大，肯定会掉好多眼泪。

小小的苏蘅芜，生病难受了如果没有安慰的抱抱是会哭很久很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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