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一句话是关心
发车灯全灭的瞬间，银白色的赛车像是射了出去。
苏向沂的反应快得惊人，起步的零点几秒被他压榨到了极限，从第三位发车，在第一个弯道前就硬生生挤到了第二。
引擎的嘶吼声撕裂空气，震得赛道两旁的护栏都在微微发颤。
观众席上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挥舞着手里的灯牌和旗帜，尖叫声此起彼伏。
可周沉疯了。
他从第五位发车，在第一个弯道就以一种近乎自杀的方式连超两车，轮胎在弯心发出刺耳的尖叫，车身几乎是贴着护栏擦过去的。
他两眼通红，赛车头盔下的脸扭曲，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追上苏向沂，超过苏向沂，在苏向沂查出来之前，把这件事做成一个意外。
他已经处在了一个崩溃的心理状态。
方才发车前，他收到他们计划暴露的消息。
周沉看到那条消息，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连骨头缝里都是凉的。
他握着手机站在自己的赛车旁，手指抖得几乎拿不稳东西。
暴露了，苏向沂知道了，赛车被动了手脚的事，苏向沂已经知道了。
以苏向沂的手段，用不了半天就能查到管理层头上，再顺藤摸瓜，查到他周沉这里来。
到时候等待他的就不是禁赛和罚款了，苏向沂会让他生不如死，会让他连在这个圈子里待下去的资格都没有，会让他这些年攒下的一切都化为乌有。
但没关系，他只要赢这一次就好。
他几乎是不要命地在追赶。
赛道上，深蓝色的赛车每一个弯道都在挑战物理极限。别人减速入弯，他偏要带着刹车冲进去。
别人出弯后缓缓加油，他偏要一脚地板油踩到底，车尾甩出去又被他硬生生拽回来。
他的圈速快得惊人，快得连他自己的技师都在耳机里喊“冷静点周沉你冷静点”，他充耳不闻，把耳机音量调到最低，整个世界只剩下前方的赛道和银白色的车。
可差一点，永远都是差一点。
苏向沂始终稳稳地压在他前面半个车身的位置。每一个弯道，周沉拼了命地缩短距离，可每一个直道，苏向沂轻轻松松又把差距拉开。
半个车身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近在眼前，却永远够不着。
苏向沂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包间里，苏蘅芜也在为苏向沂捏一把汗。
他趴在沙发扶手上，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大屏幕。
屏幕上，银白色的赛车和深蓝色的赛车一前一后地缠斗，每一次并排入弯，每一次贴身超车，都让他的心跳猛地提到嗓子眼。
他攥着沙发扶手，指甲陷进真皮里，留下几个浅浅的月牙印。
“莫辞你看，蓝色的车好凶。”许是为了缓解紧张，他主动出声说，“他是不是疯了，那个弯道那么急他还敢全油门……”
莫辞坐在他旁边，目光在深蓝色赛车上停了一会儿，单眼皮的眼睛微眯。
他不懂赛车，可他能看出来深蓝色的车开得不对劲，这种开法不是比赛，是拼命。
是把命押在方向盘上，赌一个可能永远都赌不赢的结局。
裴时湛也坐直了身子，嘴里的棒棒糖早就吃完了，糖棍被他咬得扁扁的，在指间无意识地转着。
目光在屏幕上的两辆车之间来回移动，眉心微微蹙起来。
直到最后一圈，苏蘅芜猛地站起来。
他站得太急，后脑的淤伤被牵动了一下，一阵尖锐的眩晕从后颈窜到天灵盖，眼前发黑。
他晃了晃，扶着沙发扶手稳住自己，咬着嘴唇把那股眩晕忍过去。
莫辞赶紧站起来扶住他。
屏幕上，银白色的赛车已经进入了最后一圈的最后一个弯道，深蓝色的赛车还在后面死咬着不放，两辆车的距离近得几乎要贴在一起。
“我要去接我哥。”
苏蘅芜转身就往包间门口走，裴时湛愣了一下，连忙站起来追上去。
“哎你等等，你在这里等就行了，下面人多又杂，万一被碰到怎么办？”
苏蘅芜回头，苍白的小脸上，嘴唇抿着，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歪歪脑袋，语气里带着理直气壮叫人没法反驳的天真。
“不是还有你们吗？”
裴时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这小孩，一句话就让人拒绝不了他。
莫辞沉默地跟在苏蘅芜身后半步的位置，看起来是苏蘅芜说什么他就照做，裴时湛叹了口气，把咬扁的糖棍扔进垃圾桶，迈步跟上去。
他们护着苏蘅芜下楼。
走廊里人很多，工作人员、记者、车队的人来来往往，嘈杂喧闹。
莫辞走在苏蘅芜前面半步，用他壮实的身躯替苏蘅芜挡开人流，裴时湛走在后面，一只手虚虚搭在苏蘅芜肩侧。
苏蘅芜夹在两人中间，脚步又急又快，可走两步就喘，胸口闷得发紧，他咬着牙不肯慢下来。
“能不能赶上啊？”他偏头问裴时湛，声音里带着一点喘，鼻尖泛着淡淡的粉。
裴时湛低头，少年的额角沁出一层薄汗，碎发贴在皮肤上，嘴唇因为急促的呼吸微微张着。
裴时湛担心他的身体能不能撑住，只好哄他：“能赶上，不用那么急。”
裴时湛没骗他。
等他们穿过人群，走到赛道终点旁的缓冲区时，银白色的赛车正好冲过终点线。
引擎的轰鸣在最后一刻达到顶峰，然后骤然回落。
苏向沂在缓冲区内缓缓减速，最终稳稳地停下来。
赛道两旁的观众席像炸了锅一样，欢呼声、尖叫声、掌声汇成一片巨大的声浪，铺天盖地地涌过来，震得苏蘅芜耳朵嗡嗡响。
深蓝色的赛车在几秒后也冲过了终点，第二名。
周沉坐在驾驶座里，双手还攥着方向盘，不过他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盯着前方银白色的赛车，头盔面罩下的脸上满是不甘和绝望。差一点，永远都是差一点。他拼了命，赌了命，可还是差一点。
苏向沂推开车门，长腿一迈跨出驾驶座，站直了身子，顺手把头盔从头上摘下来，随手一丢。
红色的头盔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滚落在柏油路面上，发出几声清脆的响。
他甩了甩被头盔压乱的头发，红色挑染在日光下像一簇重新燃起来的火焰。
汗水从他额角淌下来，顺着下颌线滑过脖颈，没入赛车服的领口，这一幕看得粉丝和观众又尖叫起来。
男人喘着气，胸口起伏着，胸腔里的心脏跳得又快又重，他在兴奋。
然后他听到苏蘅芜的声音。
“哥！”
苏向沂猛地偏过头，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找到声音的来源。
天边的阳光有些刺眼，苏向沂不得不眯起眼睛，狭窄的眼缝里，如同误入尘世的漂亮精灵朝他翩然飞来。
他乌黑柔软的发丝被风撩起，雪白精致的脸上挂着笑容，他跑得有些踉踉跄跄，身后跟着莫辞和裴时湛，莫辞伸着手护在他身侧，裴时湛在后面喊着什么。
可苏蘅芜不管不顾，一门心思地往苏向沂这边跑，眼睛亮亮的，漂亮的脸被日光和笑意映得暖融融。
苏向沂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他下意识的赶紧快走几步，迎上去。
距离拉近，苏向沂弯下腰，伸出双臂，正好接住了扑过来的少年。
满场的欢呼还在继续。
有人看见这一幕，尖叫着把手机举起来拍照。记者们扛着长枪短炮往这边挤，可都被莫辞和裴时湛不动声色地挡住了。
人群的喧嚣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退回去，再涌过来，再退回去，可苏向沂什么都听不见。
他只听到苏蘅芜说。
“太好了哥，你没事。”
他的第一句话是在确认苏向沂的安全，松了一口气般，把脸埋在苏向沂胸前轻轻说出。
少年鼻尖蹭着赛车服的布料，呼出的热气透过领口缝隙钻进去，烫得苏向沂锁骨下方的皮肤微微发麻。
然后他抬起脸，额角还挂着薄汗，碎发贴在皮肤上，人却是亮晶晶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颗珍珠。
他的第二句话是，笑容灿烂地大声说：“我哥哥是冠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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