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那个人
走进板桥里的巷子，很快就到了82号院。
“到了。”谢时泽说。
她站定，回过头来看他：“……嗯，那我进去了。”
“嗯。”他站在原地，手已经插回口袋里了。
“那你回去路上小心。”
“好。”
她没有立刻转身，像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完。
站了一会儿，她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轻轻说了声：“晚安”。
他有些错愕的看着她。
站在板桥里的路灯下面，他的耳朵瞬间染上红晕。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将他的脑子扰乱的不成样子。
过了好一会，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也回了一句：“晚安。”
乌夏夏点点头，朝他摆摆手，推门进去了。
门在身后合上，她在玄关站了一会儿。
靠着门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感觉指尖还残留着他手掌的温度。
她收紧了一下手心。
反应过来后，又因为自己的这个动作而红了耳朵。
客厅里没开灯，她松了一口气。
余池拓应该已经睡了。
她放心的迈步往楼梯方向走，这才注意到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余池拓坐在暗处，没有出声。
她被吓了一跳，脚步顿住了：“余……余池拓？你怎么还没睡？”
他的声音从暗处传过来，听不出什么情绪：“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她没有走近，还站在玄关和客厅的交界处：“我去送姜鹿溪了，她今晚回加拿大。”
“这么晚？你自己回来的？”他问。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暗处他模糊的轮廓，没有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像是从她的沉默里读到了什么，没有再追问下去。
他站起来，经过她身边：“很晚了，去睡吧。”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也没多停留，走上楼去了，脚步声在木质楼梯上一级一级地响着，越来越远。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慢慢走上了楼。
——
谢时泽走在回去的路上，路灯把石板路照得微微发白。
他走着走着，垂在身侧的手蜷了一下又张开。
掌心还残留着一点她的温度。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刚才就是这只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比他想象中要小一些，握在掌心里的时候像一片轻轻的叶子，安安静静地被他护在手心。
他走着走着，嘴角自己扬了起来，但他飞快地把嘴角压平了。
才刚牵手他就这么藏不住，以后还得了。
他又走了几步，可嘴角又翘起来了。
他忽然慢下脚步来。
他在想，他刚刚那样会不会太唐突了？
她会不会觉得他太冒失了？
可是牵了手，他现在是不是可以跟她要点名分了？
诶呀不行啊，他当时怎么就没多想一想。
她会不会觉得被冒犯，会不会回去之后越想越不对，然后明天开始又躲着他？
他皱起眉头，开始有些后悔。
那要不然，明天再去找她解释一下？
就说他当时只是怕她看手机过马路不安全，没有别的意思。
他刚想出这个借口，自己也觉得不太可信。
他越想越烦，又觉得自己在那里想东想西，像个拿不定主意的小孩。
他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口袋，又空着手出来，才发现棒棒糖已经吃完了。
他低头想了一会儿，又想起她刚才把糖倒在他手心里的样子，笑了一下。
到了红旗小区楼下，他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自家的窗户。
正要走进楼道时，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楼道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夹克，肩头塌着，头发乱糟糟的，像很久没有好好打理过，裤脚还沾着泥印。
那人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
胡子拉碴的，脸上没什么肉，颧骨高高凸起，皮肤被风吹得粗糙干裂。
那双眼睛在看到谢时泽的时候亮了一下。
谢时泽愣了好一会，才认出这张脸。
他在梦里也见过这张脸。
只不过梦里他的表情通常带着怒意和酒气。
谢时泽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加快脚步想从旁边走过去。
“十几年没见，不认识你爸了？”
那人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臂。
那触感隔着袖口传过来，他停住了。
脑子里的记忆因为这个触碰一闪而过。
那是他还在上小学的时候。
夜里被吵醒，隔着门板听到玻璃砸碎的声音和母亲的哭声。
他推开门的时候，看到他父亲正抓着母亲的头发往墙上撞，嘴里骂着什么他到现在也不想再想起来的话。
母亲倒在地上的时候，他想冲上去，被他父亲一脚踢翻了。
后来母亲是在医院走的。
他记得那天病房里的消毒水味道和白色的被子，他跪在床边握着她已经凉了的手，泣不成声。
可庭审结果出来那天。
他听到别人跟他说，他爸是家暴，过失致人死亡这几个字的时候，他的眼泪再次落下。
谢卫东只被判了十几年。
谢时泽在他刚进去的那几年，一直都过的胆战心惊。
后来他能够自力更生了，变强了。
他以为自己早就不害怕了。
那些东西已经被他藏到一个很深的地方，锁上了。
可现在这个人站在他面前，像一块被撬开了锈锁的旧门板。
他心里还是没来由的发怵，似乎在他面前，他永远是那个软弱的小男孩。
他咬紧牙关，盯着那只抓着他手臂的手，目光从那只手慢慢移到他的脸上。
“我没钱。”他说。
谢卫东愣了一下：“你怎么可能没钱？我都打听清楚了，你一边上高中一边打三份工，高考还考了五百八。”
他笑了一下，满脸讨好，“不愧是我儿子。”
谢时泽没有接那句夸奖。
他转过来正对着他，现在他比那个人高了将近一个头：“我说了我没钱，你回去吧。”
他父亲脸上那层讨好的表情开始裂开：“你什么意思，我好不容易——”
谢时泽没有让他说完，出声打断，“滚。”
“当年妈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你最好别惹我。”他顿了一下，“我不是以前那个能被你摔在地上踩的懦夫了。”
他父亲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
但谢时泽的目光完全没有温度。
他往后退了半步，指了谢时泽一下：“行，你给老子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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